在一片狼藉之后,英勇的安多尼斯举着木剑从石制花坛上跳下,高声宣布:“恶龙,放开他们!”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忽然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所有幼崽瞬间安静下来。一位年轻军官站在不远处,淡蓝头发整齐束在脑后,他的军服笔挺,肩章泛着冷光。
这只军雌皱着眉看他们,尤其看到被踩倒的花草和倒在地上的木架和一地的花瓶碎片,神情更难看了:
“这里不是给你们胡闹的地方。”
安多尼斯第一次被陌生虫这样训斥。他下意识退了一步,躲到雷诺身后。
这个虫如此可恶!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在看他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像在看一个没有教养的坏孩子。
安多尼斯不喜欢这眼神,非常不喜欢。
雷诺问了他的名字。对方这才真正将目光落在他们身上,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瓦尔纳·凯德里斯,”他说,“来自撒冷,帝国第三军第七师,上尉。”
安多尼斯缩在雷诺身后,死死盯着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将这个名字刻进了脑海。
这是第一次有虫用这样的眼神看他,里面没有喜欢,没有纵容,甚至没有一丝惊艳,唯独剩下载满傲慢的审视、鄙夷,以及压抑不住的不耐烦。
很多年以后,他甚至忘了那天玩过什么、那个诺森幼崽叫什么,连回去后被雌父训斥、罚扣半个月水果糖的遭遇也记不清了,唯独瓦尔纳的那个眼神始终清晰。
当然,再往后随着他渐渐长大,开始穿梭流连于各色雌虫之间,这段记忆也随之淡化了。
*
安多尼斯长大了,然后分化了,他毫无意外地成为了S级雄虫。
从那一天起,原本围绕着他的宠爱化作了更加汹涌的浪潮。
旁虫口中难以掩饰的惊叹,贵族雌虫和亚雌们前赴后继的追逐,科罗纳图斯暗流涌动的欲望,以及终将所有虫卷入其中的疯狂迷恋。
分化后的安多尼斯不再提着木剑满花园乱跑。方提斯学院为年轻雄虫安排的精英教育,迅速抹去了他过往过于粗野的习气。
他学会了端庄就座,在舞会上把手递给雌虫,微笑,接受来自八方赞美,他会用最礼貌的语气拒绝追求者,却又恰到好处地给对方留下一丝不切实际的奢望。
这一切他学得快得惊人。几年过去,几乎没有虫能从他身上找出当年骑在雷诺背上、用木剑戳别人肚子的小混蛋痕迹,至少表面上毫无破绽。
他优雅、端庄,谈吐得体且审美出众,除此之外,他还有显赫的姓氏、惊人的精神力,以及那张近乎挑不出缺陷的容颜。
长大后,他原本的深红长发蜕变为暗红近黑的卷发,经过精心的养护,那片长发经常如瀑般垂落肩。而他那双淡粉色的眼睛,则宛如迦南盛放的阿多尼斯花。
更致命的是他的信息素极为迷人,甚至不少惹得雄虫疯狂追捧,甚至开始热衷于调制与他信息素味道相似的香薰。
安多尼斯顺理成章地成了帝国最受瞩目的未婚雄虫之一。某种意义上,他甚至比拉斐尔更令虫疯狂。
皇夫太高贵了,高贵得像神坛上不可亵渎的雕像,普通贵族连靠近都不敢奢望。
安多尼斯却截然不同,他出席宴会、应邀跳舞、接受鲜花,允许长相出众的军雌亲吻指尖,偶尔也会让某个顺眼的追求者留宿过夜。
他显得那样平易近人,仿佛每一只雌虫与亚雌,都怀揣着那么一丝得到他青睐的可能。于是,帝国自然而然地将所有关于“完美雄虫”的虚幻遐想,全数堆叠在了他的身上。
追求者们前赴后继:贵族继承人、年轻军官、外交官,甚至某场宴会上替他递过酒的亚雌。他们都容易产生同一种错觉——或许我是特别的。
安多尼斯很喜欢这种错觉。
他只需多看对方一眼,对方便会替他编织剩下全部故事;只需跳舞结束时让手指多停留片刻,对方便彻夜难眠;只需笑一下,那些虫就会像扑向火焰的飞蛾,在自己的爱欲里燃烧。
他从不阻止,有时甚至故意让火烧得更旺,因为那很好看。他喜欢看骄傲理智的虫因他失去分寸,并且欣赏他们明知没有结果仍不肯回头的样子。
他淡粉色的眼睛像一片永远不会真正属于谁的春天,所有虫都以为再靠近一点,就能被眷顾。
安多尼斯享受着这样的生活,并且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直到他厌倦为止。但某次宴会上,他重新看见一双海蓝色眼睛。
那只雌虫独自站在喧嚣的虫群之外。淡蓝色的长发、白色军服与精致的肩章,无一不在宣告其高阶军雌的身份。他比安多尼斯记忆里的样子成熟了许多,也更加冷峻,却也……更为诱人。
安多尼斯最初并未认出那只雌虫,只是莫名顺眼便多看了一眼,紧接着是第二眼,第三眼。
他的视线放肆地将对方从头打量到脚,直到那只雌虫察觉到这道毫无遮掩的凝视,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记忆的闸门在瞬间轰然打开。安多尼斯忽然全想起来了,幼年时那位趾高气扬的年轻军官,还有第一次落在他身上那种不带任何喜欢的眼神。
瓦尔纳·凯德里斯。
这个几乎被岁月遗忘的名字,从记忆深处重新浮上了水面。而此刻,那个曾经不过是区区上尉的年轻军官,已经成为帝国最年轻的少将之一。
安多尼斯端着酒杯,隔着大半个宴会厅遥遥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