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多尼斯破壳的那一刻,医护虫几乎屏住了呼吸。
虫崽深红的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一双极浅的粉橘色眼睛慢慢睁开,像被晨光彻底照透的宝石。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直到最年长的医护虫忍不住低声感叹:“多漂亮的一位雄虫阁下。”
那时他还未取名。
他被轻轻包裹进柔软的襁褓,交到雌父阿萨尔怀里。阿萨尔抱着他,低头看了又看,目光几乎舍不得移开,最后忍不住俯身,在那张尚显柔软的小脸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雄父托比亚斯为他取名安多尼斯,小名安多尼。
他的名字源自迦南一种名为阿多尼斯的名贵的花卉。那种花只在公爵领南部温暖的山谷中生长,花期极短,培育艰难,盛放时花瓣呈一种特殊的暖粉色,恰好与他的眼睛相似。
安多尼斯出生得很晚。两位雌兄都比他年长许多,最年幼的也大他整整十岁。这样的年龄差距,再加上他雄虫的身份,使他更像家族忽然降临的一位小天使。
哥哥们让着他,侍从们哄着他,雌父更是宠溺得近乎无度。
他长得实在太像托比亚斯,尤其是眼睛以下的部分。因此,每当孩子犯了错,睁着那双粉色眼睛可怜兮兮地仰望阿萨尔时,这位雌父便连一句稍重的话都说不出了。
教父维兰西斯同样纵容他。每逢他来公爵府为雌兄伊蒙授课,安多尼斯便会毫无顾忌地钻进他怀里、爬上他的膝头,不是拽他衣袖,就是偷拿桌上的点心和笔。
侍从们吓得屏息凝神,维兰西斯却极少发火,最多不过是叹一口气,顺势按住那双胡乱折腾的小手。
安多尼斯几乎是在过分充盈的爱里长大的。所有亲近的虫都爱他,而所有真正亲近他的虫也都清楚——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混蛋。
他从小就黏人得紧,十岁前还动不动往两位父亲的卧室跑。
有时是夜里惊醒,有时只是纯粹想凑热闹,理由从来不重要。他总有办法理直气壮地横插进他们中间,强行霸占最软的位置,甚至把枕头被子抢个干净。
他的睡相更是出了名地不安分,常常横七竖八地躺在两位父亲之间,一会儿把脚丫子踩在阿萨尔怀里,一会儿又打滚缠住托比亚斯的手臂不撒手。
他会一遍一遍地求着他的雄父讲睡前故事——卖火柴的小亚雌、红兜帽的小雄虫、白雪亲王......安多尼斯大多听得津津有味,但最喜欢的始终是骑士与恶龙。
那个故事里,一条巨龙盘踞群山,占领古老城堡,夺走金银宝石与粮食。一位骑士翻山越岭,与巨龙搏斗,最终用剑刺穿它的心脏,城堡与财富重回众虫手中。
安多尼斯每次听完都会追问许多细节——巨龙有多大?剑是什么颜色?城堡有没有塔楼?会不会喷火?
有一天他忽然问:“骑士是什么?是不是军雌?”
在他幼小的认知里,拿剑打仗的自然该是军雌。托比亚斯却笑着说:“也不一定。也可能是一位英勇的雄虫阁下。”
安多尼斯愣住:“雄虫也可以当骑士?”
“为什么不可以?”
“可雄虫不用上战场。”
“那是现在的规矩。”托比亚斯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故事里的骑士想成为什么,是他自己的事。”
安多尼斯未必真正听懂,却牢牢记住了那句话,从此他更加疯狂地迷恋这个故事。
第二天,他便找来一把木剑,四处寻找恶龙。雷诺自然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他是阿萨尔副官的雌子,比安多尼年长一些,小虫崽生得圆滚滚的,性格老实得近乎迟钝。安多尼斯觉得他天生就适合当一条大腹便便的恶龙。
“趴下。”他拿木剑指着雷诺。
雷诺沉默一会儿,乖乖趴了下去。
安多尼斯骑到他背上:“你要吼叫。”他用雌父给他做的木剑戳了戳雷诺的肚子。
“吼。”
“不够凶。”
“吼——”
安多尼斯满意了,木剑又戳了戳:“现在你被骑士打败了。说饶命。”
“……饶命。”
“不够惨,你得认真演雷诺,不然我就和你雌父说你欺负我。”
雷诺闭着眼,声音几乎带着哭腔:“饶命,饶命……勇士大人,饶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安多尼斯大笑起来。
这样的游戏持续了多年。雷诺长期担任恶龙,偶尔也演被欺负的村民。
安多尼斯最喜欢的是自己手握木剑冲锋的样子,那个时候所有虫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当然最后自然是由他决定恶龙是死,还是获得宽恕。
后来有一次他们去帝都科罗纳图斯,觐见已经成为皇夫的半兄弟拉斐尔。
他的雌父与两位雌兄正在在皇宫参加宴会,安多尼斯对大虫们的谈话毫无兴趣,趁侍从不注意,偷偷溜进了花园。
那里有几个诺森来的幼崽。他很快把所有虫都编进故事——守卫、村民、被绑架者,并且强迫一位诺森的虫崽顶替了雷诺的身份,成为了一位银发的恶龙。
他们把草坪折腾得乱七八糟,弄翻了不少原本端放在木架上的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