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在膝盖上的地图上,仿佛那张泛黄的纸比世间一切都更值得他关注。
林砚没有再开口。此后,他便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
他选择了彻底相信欧文。欧文让走哪里就走哪里,让绕路就绕路,让蹲在灌木丛后等待就一声不吭地等着。
像是那句话说完,他就把这条路上所有的决定权,都悄悄交了出去。
接下来的十余日,他们过得极为艰难,却也意外地平静。
百年过去,战争的痕迹早已被时间温柔地抚平。
大部分土地重新披上茂密的森林与金黄的农田,只有偶尔路过的古老庄园废墟上,还残留着被青藤与野花层层覆盖的断壁残垣。
在夕阳的余晖下,它们投下斑驳而悠长的影子,默默提醒着过往的硝烟与曾经的荣耀。
帝国如今呈现出一派表面繁荣的景象。驿道上商队络绎不绝,村庄里炊烟袅袅,集市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们尽量避开官道,专挑偏僻的林间小道和早已废弃的采矿旧路。路面坑洼不平,马车走得极慢,有时一天只能前行二三十里。
遇到巡逻队或可疑的商队,他们便提前藏匿在树林深处,等危险过去再继续上路。
欧文对路线熟悉得出乎意料。
有一次休息时,林砚忍不住问:“你研究过这条路?”
“研究过很多条。”欧文淡淡道,“经手逃亡案的时候,我每次都会看一遍案卷里的路线,想那些虫如果当初走哪条路,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扯了下嘴角:“职业习惯。”
他们先是卖掉了较为显眼的马车,换了一辆不起眼的货车。后来又干脆卖掉车子,搭上顺路的货商车队。
有时则两只虫徒步,走到下一个村庄,实在疲惫时,便共骑一匹从路边农户处买来的老马,相互依靠着继续前行。
欧文一开始便用身上的铜币在偏僻村庄买了两套粗布衣裳。
他亲手帮林砚把一头显眼的黑发简单束起,用旧布仔细包好,最后用路边湿泥抹暗了那过于白皙的皮肤,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风尘仆仆的普通旅人。
逃亡途中,欧文还摘了路边几种野草,现制了一份简单的信息素抑制剂,让林砚看起来更接近普通的亚雌。
林砚看着他苍白却专注的侧脸,低声道:“你的草药学得一如既往的好。”
欧文苦笑一声:“如果消息不是来得那么紧急,我可以去草药店定制更好的药材,效果会更持久。”
食物也越来越简陋。起初还能在路边小客栈买到黑面包和咸肉,但随着他们走的路越来越偏远,食物便只剩下干硬的燕麦饼、咸鱼干,以及偶尔从路边采摘的野菜煮成的稀粥。
有一夜,他们借宿在一座老矿工棚里。屋顶漏风,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
林砚蜷在棚里的窄床上,看着头顶漏风的木板,轻声说:“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科罗纳图斯的一切。”
“原来没有。”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自嘲,“这副身体比我诚实。它从未真正离开过以拿。”
欧文侧过头看他。昏暗中,林砚的眼睛平静地望着屋顶,看不出悲喜,却透着一股久违的疲惫与释然,仿佛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伪装。
欧文没有接话,只是转回头,顺着他的目光一起看向那块漏风的屋顶。两虫就这样并排沉默着,直到各自陷入浅浅的睡眠。
窄床、干草,还有压低的呼吸声。这个场景竟和当年托比亚斯雌父去世后,他借宿在欧文家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比那时更加拥挤。
那时候他们还都是小小的虫崽,挤在一张破旧的小床上互相取暖,稚嫩的手臂紧紧环抱。
而如今,他们都已经长大。睡觉时,肩膀和手肘不免时不时地碰在一起,但谁也没有躲开。
那种熟悉的、带着淡淡青草与泥土气息的温暖,让林砚在梦中微微放松了眉头,也让欧文在半梦半醒间感到久违的安心。
旅途中,他们偶尔会聊起过去。
欧文讲述大学里那些枯燥的法律条文、课堂上的辩论,以及他在学院里偷偷阅读的草药禁书。
林砚则会低声说起科罗纳图斯那些华丽却无趣的宴会、永无止境的社交舞会,以及他从未真正融入的雄虫生活。那种生活表面尊贵,实则如牢笼。
当七席会议在科罗纳图斯紧急召开时,卡德林大法官在其他三位阁下的目光下,带着明显的诧异表示:
他并未收到血裁关于托比亚斯阁下的任何正式报告。
而维兰西斯,这位首席执政官因瓦伊洛恩家族现任家主已进入衰退期,正远在诺森首府阿奎洛尼斯继承爵位。七席如今群龙无首,但找到托比亚斯已成为首要任务。
考虑到林砚特殊的血脉,帝国并未派遣常规雌虫军队,而是选择了亚雌特别部队,因此追捕的效率慢了许多。
但帝国庞大的情报网已全面启动,画像、悬赏、关卡盘查……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所以,当帝国军队终于追上来时,林砚和欧文虽仍在伊甸境内,却已无限接近伊甸区边境的海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