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队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死神的脚步。
欧文将林砚推进一间废弃的木屋。那是秋收后用来堆放干草的旧棚,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的草味和尘土的呛人气息。
他迅速用干草和破布做了一个简陋的稻草人,又把一开始林砚穿着的外套套在上面,远远看去像极了一个蜷缩的人影,做成诱饵。
林砚看着那个可笑的稻草人,喉头滚动,想要说“这根本不像我”,却忽然崩溃地哭了出来。
眼泪汹涌而下,肩膀剧烈颤抖,仿佛这些天所有的恐惧、疲惫与压抑都在这一刻决堤。
欧文也红了眼眶。他有太多话想说,可那些话在喉咙里堵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说出来还有没有意义。
他看着林砚哭得通红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他大概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冲出去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审讯、牢狱、甚至更可怕的结局。
可他没有办法就这样转身离开,带着这个压了多少年的秘密,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林砚看不见的地方。
那太不甘心了。
他颤抖着捧起林砚的脸,第一次顺从自己压抑多年的心意,狠狠吻上了那双颤抖的唇。
林砚猛地僵住,那一瞬的震惊大于悲伤。他瞪大了眼睛,身体本能地微微后仰,却被欧文颤抖的手固定着无法躲开。
这个吻带着浓烈的绝望和近乎赴死的决绝。它不像温柔的试探,更像一场迟到了多年的告白。
这个吻里,有太多林砚从未察觉、也从未想过要去回应的深情。
他把欧文当做此生最信任的挚友,当做愿意为他豁出性命的兄弟。可他从未想过,对方对自己的感情早已远远超出了友情。
泪水更加汹涌地从林砚眼眶滑落,顺着脸颊滚烫地落下。
他没有推开欧文,也没有回应这个吻,只是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按在欧文的后颈上。
那动作像安抚,又像无声的告别。
等欧文终于松开时,两人的呼吸都已凌乱。林砚用口型,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你一定要回来。”
欧文用力点头,眼泪砸在林砚的脸上,滚烫而沉重。
他最后深深看了林砚一眼,转身上马,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可笑的稻草人,头也不回地冲向远方,朝着军队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林砚是在三日后被找到的。
他没有想过独自逃跑。
军队的马蹄声这几日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附近,有一次甚至近得他能听清号令的只言片语。
他缩在草堆最深处,连爬到不远处那条河边喝一口水都不敢。他怕一动,就会被发现;更怕的是,等欧文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原地了。
如果他现在擅自挪动半步,欧文回来找不到他怎么办?会不会以为自己已经被抓走,从此再也找不到他?
这个念头比饥饿和恐惧更牢固地钉住了他。哪怕嗓子干得快要冒烟,哪怕意识一次次涣散又挣扎着聚拢,他也始终蜷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那三天里,他一直靠着唯一的执念支撑着自己。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沉入无边的黑暗。
每次短暂清醒时,脑海中只剩下一件事——欧文会回来的,他会带我回以拿,他从小到大从未食言过。
这句话始终横在他胸口,成为他仅剩的、无法摆脱的执念。
在最后的几小时,他的意识昏昏沉沉,托比亚斯和他自己穿越前的记忆来回闪现,像破碎的镜片般刺眼又凌乱。
一会儿,他坐在高考的教室里,外面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下一刻,记忆又切换到医院诊室,那盏冰冷的无影灯在眼前晃动,让他不由自主地闭紧双眼。
一会儿,他又蹲在以拿矿洞口,非常无聊地拔着路边的野草,等着雌父从黑暗的矿道中出来,身上永远带着洗不掉的煤灰味。
下一瞬,画面骤然切换到那场盛大的婚礼——维兰西斯低头吻上他的手背,那双蓝紫色的眼眸深邃如夜,里面倒映着的却是“林砚”而非“托比亚斯”的样貌。
紧接着,又是和阿萨尔并肩骑马的场景。风声呼啸而过,旁边不时传来罗萨艾尔爽朗的笑声,阿萨尔转头对他露出明亮而炽热的笑容……
这些记忆相互交织、撕扯,像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灵魂,让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又该去往何方。
禁药终于彻底失效了。军队的成员闻到了他身上残留的信息素,循着痕迹找到了他藏匿的小屋。
林砚整整三天三夜未进食、未饮水,已濒临死亡边缘,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找到后,他被紧急送往最近的医馆,接受最高规格的抢救。
情况勉强稳定之后,便被直接关进了专门为卡埃伦雄虫准备的特殊牢笼——一间看似干净却冰冷的病房式监室。
*
林砚醒来时,最先闻到的是药草味。很淡,像被水稀释过许多遍,混着小雏菊的清甜,安静地浮在床帐之间。
他睁开眼,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天花板上繁复的银色纹路像被水浸开,过了很久,才一点一点重新凝聚成清晰的形状。
床边坐着维兰西斯。他穿着执政官的蓝底礼服,银色长发束得一丝不乱,神色仍旧温和。见林砚醒来,他放下手中的文书,俯身看他。
“阁下,您醒了?”
林砚没有说话。他的喉咙很干,身体也很沉,像一场高热之后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费了些力气才想起自己现在在哪里——这是执政宅邸的主卧,又想起昏迷前发生了什么。
"您暂时安全了。"维兰西斯轻声道,"接下来的事,我会处理。您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