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很平静。
“我的雌父等过。”阿萨尔低声道,“我的雌父,奥德里安·索拉斯,那时还不是元帅,只是一只刚刚分化不久的年轻雌虫。他从迦南主城费拉图斯来到科罗纳图斯,进入军校的第一年,在一场皇族祈福礼上见到了多里安亲王。”
他停了停,像是在回忆一个自己从小听到大的故事。
“雌父说,那日圣涌河畔风很大,亲王殿下站在白石台阶上,披风被晚风吹起,像一朵被暮色托住的白玫瑰。”
阿萨尔声音很低:“他说,他那时忽然想起一位旧诗虫的句子——”
他看着林砚的眼睛,沉默了一瞬,才一字一句念道:“一见钟情无法控制,它来了,或者它不来。”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阿萨尔继续道:“可那时多里安殿下已有婚约,他是维拉·瓦伊洛恩的雄主。所以雌父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读完军校,去了边境,立功、晋升、继续等。”
“等了多久?”
“很多年。”阿萨尔垂下眼,指腹轻轻蹭过林砚的手背,“直到多里安殿下解除婚约,他才真正走到殿下面前。”
阿萨尔低声道:“我的雌父说,多里安殿下是他的此生挚爱。自第一次见到他之后,他再也无法对任何雄虫阁下动心。”
林砚心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所以你也要学他?”
阿萨尔抬眼看他。那双金色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故作深情的表演,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我已经比雌父幸运很多。”
林砚怔住。阿萨尔拉过林砚的手,将脸贴在林砚的手心,微微蹭了蹭。
“我能见到您,能陪您骑马,能教您拉弓,能让您替我梳理精神海。”他说,“我已经得到了很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我会一直等您。”
“就算此生都无法真正与我在一起?”
“就算此生都无法真正与您在一起。”阿萨尔看着他,“我也甘之如饴。”
林砚忽然说不出话。
这种话若是由科罗纳图斯那些擅长情诗与花言巧语的雄虫说出来,大概会显得过于夸张,甚至有些可笑。
可阿萨尔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林砚甚至无法把它当成一句情话。
那更像誓言。
不在圣所前,不在血裁册上,也没有任何虫见证。只有一间北郊猎场的小木屋,一炉快要燃尽的火,和窗外无边的夜色。
后来阿萨尔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大概是真的累了。白日里陪林砚打猎,晚上又被精神海梳理放松了紧绷许久的神经。
睡着后,那张平日锋利的脸终于显出一点年轻来。他的红发散在枕上,虫翼半拢在身后,壁炉的火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砚没有睡。他侧躺着,看着阿萨尔在烛火与炉火交错的光影里安静沉睡。
看了很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升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很轻,也很满。
那感觉不像在以拿时那种为了活下去而抓住一点安稳的本能,也不像在方提斯学院时偶尔得到尊重与友善后产生的短暂松懈,更不像婚后那些金钱、地位、礼服与宅邸带来的虚浮感。
他在这个世界得到过太多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A级雄虫的身份,瓦伊洛恩的婚约,执政官宅邸里无可挑剔的照顾。
每一样都足够耀眼,也足够不真实,像一层层金箔贴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体面、珍贵、高高在上。
可他始终觉得自己漂着。像被悬在半空里,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随时都会坠落,又不知会坠向哪里。
但今天没有。
在这间有壁炉、有木柴、有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小屋里,林砚忽然觉得自己终于落到了地上。
他看着阿萨尔的睡颜,心口酸软得厉害。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头绪,却又像早已在许多细碎时刻里悄悄埋下了种子。
那些细小的东西一点点累积,终于在这个夜晚,在壁炉快要熄灭的暖光里,轻轻长成了某种林砚从前不敢承认的东西。
林砚伸手,将滑落的毯子替阿萨尔往上拉了拉。阿萨尔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动了一下,虫翼下意识往林砚的方向拢了拢,像仍想护着他。
林砚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阿萨尔。”
沉睡中的军雌没有醒。
林砚却看着他,眼底慢慢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窗外北郊夜色深沉,远处猎场寂静无声。
而小木屋里,火还没有完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