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兰西斯抬眼看他。林砚却没有与他对视,只是低头翻阅着自己的笔记。维兰西斯注意到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心知他定是熬夜了。林砚的皮肤极薄,血管清晰可见,稍有疲惫便格外明显。
事实也的确如此。昨夜,林砚彻夜未眠,埋头翻看了大量档案。
维兰西斯送来的可是整整十年的资料,即便是执政厅经验最丰富的书记员,要处理如此长时间跨度的文件,也至少需要一个月。更何况,他还要从这些杂乱无章的档案中,梳理出切实可行的推行方案与可改进之处。
林砚甚至只在维兰西斯到来前浅浅眯了两个小时,只为防止自己在对话时突然晕过去。
林砚把那本笔记翻到今天凌晨整理出来的内容,他将那一页递给维兰西斯,继续道:
“我还写了矿工家属搬迁补贴。很多低阶家庭之所以留在矿镇,是因为他们根本拿不出搬到特拉内托或港镇的第一笔钱。房租、路费、临时食物,还有找工作那段时间的空档,这些都会把他们彻底卡死。”
维兰西斯拿过来看。这一次,他读完后摇了摇头:“这一条不能这样做。”
林砚心里微微一沉:“为什么?”
“无条件搬迁补贴,会被地方贵族视为鼓励劳动力流失,矿区方面会反弹得很厉害。而且执行成本极高——谁有资格搬?搬到哪里?如何证明不是骗补?补贴一次还是分期?若到新城镇后找不到工作,是否继续补?”
维兰西斯道:“改成矿难家属后代教育迁移名额。这比直接给全家搬迁补贴更容易通过。名义上是保障矿难家庭的虫崽继续接受教育,实际上却能让部分家庭获得离开矿镇的理由。先给予入学名额,再附带监护虫的临时居住许可和三个月生活补贴。”
林砚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样贵族的反对会少一点?”
“会少很多。因为它不再是劳动力政策,而是一项教育慈善。”
“这不就是换个名字吗?”
“是。”维兰西斯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政治很多时候,不过是给正确的事换一个更容易被通过的名字罢了。”
林砚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这次笑意里只带着几分调侃:“你们这些政客,真是可怕。”
维兰西斯没有否认。
“三个月之后呢?”林砚抬眼问道,“监护虫若找不到工作,和原来又有什么区别?”
维兰西斯停顿了一下,似在斟酌用词,片刻后才开口道:“没有本质区别。”
林砚一怔,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承认。
“三个月是目前能争取到的上限,再长,财政和贵族都不会同意。”维兰西斯平静地说道,“但它至少给家庭一个窗口期——虫崽可以入学,监护虫可以找工作,或者联系其他亲属。不是所有家庭都能抓住,但总有一些能。”
“一些。”林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政策从来救不了所有虫。”维兰西斯看着他,认真道,“但如果它能让一部分家庭不必在最坏的时刻做出最坏的选择,那就值得推行。”
他们又讨论了很久。林砚提出矿区事故记录公开,维兰西斯否决了“完全公开”,建议改成分级备案与年度摘要,否则地方贵族会以安全和商业机密为由强烈反对。
林砚提出低阶雌虫工伤医疗由矿主承担,维兰西斯认为可以纳入矿区执照续期条件,但不能追溯太久,否则旧账会让执行彻底崩掉。
林砚提出血裁应当定期检查虫崽的基层教育与检测系统,维兰西斯认为可以借以拿事件推动,但必须避免让血裁越权到所有地方教育事务,否则王冠大学和圣所都会反对。
每一次,维兰西斯都没有直接说他幼稚,也没有因为他的提议不够成熟而敷衍了事。他总会采纳一部分,否决一部分,然后平静地解释其中的原因。
有时,他甚至会拿起笔,将林砚写得过于情绪化的一句话,改成能够直接进入议政厅咨文的严谨措辞。
林砚的手指轻轻一顿。窗外风吹过小雏菊花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一刻,他忽然第一次意识到,维兰西斯或许真的能教他一些东西。
不是繁文缛节的礼仪,不是如何成为一位体面的高阶雄虫,也不是如何扮演好首席执政官的雄主,而是如何将一份看似美好的设想,转化为一条真正能够落地的道路。
这个念头让林砚心中五味杂陈。他仍然怨恨维兰西斯,怨恨他当初逼自己签下婚约,怨恨他用欧文和以拿胁迫自己,更怨恨他把一切都安排得太过完美,完美到连恨意都显得失礼。
可此刻坐在他对面的维兰西斯,不再仅仅是一个控制欲极强、温柔又可怕的婚约对象,他还是一个极聪明的政治家,一个真正洞悉帝国运转规则的虫,甚至是一位耐心的老师。
这份认知让林砚感到不适,却也让他无法移开目光。
傍晚时分,讨论终于告一段落。
桌上堆满了修改过的纸页,几处关键建议被维兰西斯圈出,旁边标注着“可试点”“需测算”“暂缓”“换名义”“避开争权”等字样。
林砚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这两个小时的讨论比打一整晚的多里安牌还要疲惫。
维兰西斯将纸页仔细整理好:“这些我会带回去,让科里安测算预算与可能的阻力。”
林砚问:“真的会做?”
“会的。”
“不是哄我?”
“不是。”
林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维兰西斯,如果我以后继续提这些要求,你会一直这样耐心地解释吗?”
维兰西斯怔了一瞬,随即低声道:“只要您愿意听。”
林砚看了他一眼,只见维兰西斯唇边勾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林砚忽然也有些想笑,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是略带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下次把以拿教育检测的材料带来,我想看看。”
维兰西斯垂眸,声音温柔:“好。”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托比亚斯。”
林砚抬眼。维兰西斯站在书房门边,银色的长发被窗外的晚光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谢谢您愿意和我谈这些。”
林砚沉默片刻:“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以拿,也为了我自己。”
维兰西斯的目光微微一动。过了片刻,他轻声道:“那很好。”
他说完向林砚微微欠身,转身下楼。林砚坐在书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窗外小雏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桌上那份被修改过的矿难抚恤方案还摊着,纸边被夕阳照亮,墨迹未干。
林砚低头看着那行被维兰西斯改过的句子——最低生存保障,教育迁移机制,不可逆贫困。冷冰冰的词句,一点也不动听。
可它们或许真的能让某个切内拉诺的家庭,在矿难之后不必一直等到彻底绝望。
林砚伸出手,轻轻按住那页纸。
这是他许久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再向下沉沦。
科罗纳图斯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他越是挣扎,便陷得越深。而此刻,他终于重新抓住了什么。这份法案宛如从岸边垂落的一根树枝,细弱、脆弱,却带着一丝微光。
他清楚这条路绝不会平坦。帝国从来只认利益,底层的亚雌与雌虫,从未进入它的视线。他们活在阴影之中,是这个帝国运转的燃料,是从未被任何虫点名的薪柴,是帝国这部庞大机器无需被看见的零件。
但现在,他紧紧抓住了这根树枝。他可以做点什么了,为那些从未被任何目光眷顾过的虫,做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