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位于学院西侧,落地窗外是一片小雏菊花园,长桌上摆着茶、果酱、蜂蜜、薄饼、奶油、切好的水果,还有几种林砚叫不出名字的点心。侍者们安静穿行,替每只雄虫斟茶。
林砚刚坐下,便又感觉到几道目光落过来。这次比课堂上更明显些。课程里大家可以装作没看见,可午茶本就是社交场,新来的以拿A级雄虫,黑发黑眼,无家族背景,哪一点都足够成为花厅里最温柔的谈资。
伊德里斯端着茶杯坐到他旁边:“您若不介意,今日可以先同我坐,这样能少应付几轮介绍。”
“我很介意应付那些介绍。”林砚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多谢解围。”
他们说话间,一只浅棕发色的雄虫端着茶杯走来,笑容温和,礼数周全,先是向伊德里斯点头,又看向林砚:“托比亚斯阁下,久闻您的名字。听说您来自以拿,一路想必辛苦了。”
他尚未说完,伊德里斯便先微笑道:“从西港到科罗纳图斯确实不近,若换作我,恐怕还没到伊甸边界就开始抱怨车厢太闷了。”
那只雄虫笑了一下,话题便被轻轻带过去。林砚看了伊德里斯一眼。
花厅里的谈话继续进行,他们谈天气,谈奥里斯家的新花茶,谈方提斯学院今年新修的南回廊,谈某位教授过于偏爱古奥拉语,谈即将到来的年末觐见廷。话题都轻柔得像桌上的奶油,可每一句都在微妙地确认彼此的位置——谁出身哪个家族,谁与哪位高阶雌虫已有接触,谁今年会正式进入社交季,谁的婚约可能会被七席关注。
林砚坐在其中,忽然意识到,雄虫区并不是什么与权力无关的温柔花园。这里没有议政厅,没有军队,没有法庭,但这里同样有排名、血统、婚约、暗示和选择,只是所有东西都被茶香、笑容和银匙碰杯的声音包裹起来,显得优雅又无害。
午茶结束时,伊德里斯陪林砚走回喷泉庭院。天光正好,小雏菊在风里轻轻摇晃。
伊德里斯忽然道:“您今日适应得比我想象中好。”
林砚看着他:“我以为我表现得很明显。”
伊德里斯笑意加深:“可您没有失礼,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比方才轻了些,“您不必急着习惯。科罗纳图斯很喜欢让外来的虫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可事实上,所有虫第一次走进这里时,都曾经格格不入过。”
林砚怔了一下。这句话是真心的,至少比花厅里那些漂亮话真心。他道:“谢谢。”
伊德里斯微微欠身:“不客气。若阁下明日仍旧需要一位不太讨厌的领路虫,我很乐意效劳。”
林砚忍不住笑了:“你对自己的评价很保守。”
“在科罗纳图斯,过分自信也是一种失礼。”
就在这时,瑟伦从回廊另一侧走来。他远远停下,没有打断他们,只在合适的距离等候。
伊德里斯看见他便主动退开一步:“看来您的侍从来接您了。”
林砚点头:“明天见,伊德里斯阁下。”
“明天见,托比亚斯阁下。”
伊德里斯离开后,瑟伦才走近:“您今日似乎交到了朋友。”
林砚看他:“这也要记录吗?”
瑟伦顿了一下,竟像是认真思考了片刻:“若只是普通交往,不必写进正式接触报告。但我会在日常记录中注明,您与伊德里斯·奥里斯阁下相谈愉快。”
回到住所时已经是下午,林砚脱下那套复杂的学院制服,换上更轻便的家居外衣,整只虫才像终于能喘口气。他坐在小书房里,桌上已经摆好了今日课程的薄册和瑟伦替他整理的笔记。
傍晚时瑟伦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是欧文的字迹。林砚拆开一看,开头竟然是极标准的奥拉语问候,格式端正,称呼庄重,行文严谨,几乎可以直接放进王冠大学预备考核的范文里。他读了两行忍不住笑出声——欧文显然是在拿他练习给高阶雄虫或贵族写信。
信的前半段无比端正,问候他的身体,祝愿方提斯学院的课程顺利,又极其正式地感谢他此前的举荐。可到了后半段,语气便忽然变了。欧文写道:今日背了三页贵族称谓,错了五处。王冠大学的老师说我的字不错,但说我的敬语太像官署告示。大学区的鱼汤很难喝,价格还贵。
林砚看着最后一句,终于彻底笑了。笑完之后,他拿起笔,想了想,故意按照今日刚学的贵族雄虫书信格式,一笔一画地回道:亲爱的欧文,愿方提斯的清辉庇佑你今日的学业,也愿王冠大学的鱼汤早日洗心革面,不负每日从后厨远道而来的牺牲。
窗外,方提斯学院的钟声缓缓响起,暮色落在雄虫区的花园与白石墙上。
林砚低头看着信纸,忽然觉得这一天并不算糟。他仍然不习惯这里——不习惯被侍从整理衣领,不习惯花厅里每一句温柔的试探,不习惯自己的黑发被虫群暗暗注视,也不习惯精神力成为一门比修辞还复杂的课程。
可此刻坐在这间小书房里,手里拿着欧文那封前半段正经、后半段抱怨的信,他忽然觉得胸口闷了许久的那团东西,终于被这封信轻轻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