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颜色越过黄色与橙色,最终停在一种极深的红。
医师的手指停了一瞬。
瑟伦也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无声压住。林砚看着那抹红色,心口慢慢沉了下去。他虽然还没有完全明白每一种颜色代表什么,却能从周围虫员骤然收紧的呼吸里意识到,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结果。
医师很快恢复镇定,将显色纸连同琉璃夹片一起封入木匣,又用封蜡封住血样,交给一旁等候的血裁信使。
“初筛结果将作为临时依据。”医师道,“最终确认仍需送往伊甸总部,由总署复核后记入血脉簿。”
林砚收回手臂。
瑟伦替他按住针孔,指腹隔着细白纱布压得很稳。离开检测室时,林砚终于问:“红色是什么意思?”
瑟伦看着他,温声道:“A级范围。”
林砚脚步一顿。
瑟伦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又补充道:“阁下不必过度担心。虽然以拿无法进行正式等级检测,但根据您分化时的症状,以及韦尔医官最初的判断,您的等级至少在B级以上。也正因如此,血裁才会在第一时间安排我前往特拉内托照料您。”
林砚听着,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转头看向瑟伦:“你当时离特拉内托很近?”
瑟伦微微一笑:“我原本就在奥西登塔里斯,正准备启程前往科罗纳图斯,服侍一位新分化的高阶雄虫。”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地继续道:“收到以拿分署的消息后,我们一开始都难以置信。您知道,低阶亚雌生出雄虫的概率本就极低,更何况分署来信中说,分化者疑似高阶。”
瑟伦看着林砚,嘴角弯了弯。
“我只是离以拿最近。”
林砚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问过瑟伦的姓氏。
这在从前并不奇怪。帝国大多数平民都没有姓氏,像他,像欧文,像文法学院里绝大部分学生,名字之后并不会跟着家族名。只有贵族、古老家族和少数与大机构绑定极深的虫,才会拥有姓氏。
以至于他几乎忘了,瑟伦这样举止、见识、训练都极其周全的亚雌,未必真的只是普通侍从。
“瑟伦。”林砚迟疑了一下,“你有姓氏吗?”
瑟伦看着他,似乎并不意外。
“有。我是瑟伦·卡德林。”
林砚怔住。
卡德林。
这个姓氏他知道。卡德林家族是凯德里斯家族的远亲,当代家主为侯爵,虽然不能与四大主家相提并论,却也是与律法体系、档案体系关系极深的贵族旁支。
“你的出身……”林砚停了停,“比我想象中高很多。”
瑟伦垂下眼,笑意很淡:“阁下过誉了。我的雌父是亚雌,并无家族继承权。我是雌父的第二个虫崽,上面还有一位在律法体系任职的雌虫兄长。”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可剩下的话即便不说,林砚也明白了。
贵族家族里的亚雌,尤其是出身旁支、既无继承权又并非家族重点培养的后代,能选择的道路其实并不算多。瑟伦受过良好教育,也有家族姓氏,却并不能真正继承家族权力。进入血裁系统,成为受过训练的雄虫侍从,反而是一条极稳妥的路。
若能服侍高阶雄虫,不仅能提高自身地位,也意味着未来更高的受孕可能,甚至他的虫崽也可能拥有更高等级。
这在帝国看来,当然是一份好差事。
甚至是一份值得感恩的安排。
林砚看着瑟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瑟伦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神色却很平和:“阁下不必为我难过。对我而言,这已经是很好的安排。”
林砚低声道:“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瑟伦想了想。
窗外传来港口方向隐约的钟声,奥西登塔里斯的暮色正从白石窗框外一点点沉下来。那座繁忙的西港仍在运转,货车碾过石板,官署铃声催促文书,血裁虫员在长廊里无声来去。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每只虫生来便该落进自己的格子里。
许久之后,瑟伦道:“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大多是在教我如何顺着既定的道路往前走。”
他停顿片刻,声音仍旧温和。
“血裁至少给了我一个明确的位置。”
林砚没有再问。
他忽然想起卡西恩曾在文法课上说过的话。
那时他们正在学习帝国法典的序言。
卡西恩站在讲台前,合上书册,对满教室昏昏欲睡的学生说:“秩序并不是为了让所有虫都满意而存在。它存在,是为了让每只虫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当时有学生问:“如果那个位置不好呢?”
卡西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也仍然是秩序的一部分。”
那时候林砚并没有太在意这句话。
可如今站在奥西登塔里斯的血裁官署里,他忽然明白了卡西恩想表达的东西。
每只虫都被安放在其中。
有些虫被放在高处,有些虫被放在低处。有些虫生来拥有姓氏、封地与继承权,有些虫从出生起便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触碰那些东西。连瑟伦这样温和、周全、出身不低的亚雌,也只是在这套秩序里找到了一处相对体面的栖身之所。
林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纱布下的针孔已经不再流血,可那一点细微的刺痛仍旧存在。刚才那抹深红色像一枚迟来的印记,终于把他从特拉内托那个潮湿的小房间,一路推向了帝国权力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