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衿在第一节班会课上提议大家多熟悉熟悉的时候,语气和和气气的,两只手撑在讲台边缘,微微弯着腰,像是在跟底下的学生商量一件事而不是布置一个任务。“刚分班,大家互相都不认识,头一个星期不用太紧张,多跟前后左右的同学说说话,认识一下。”
“王子衿在那里说要熟悉熟悉,我和我同桌已经开始在早读课聊天了。”盛欢和李心茜接水回来的时候正在窃窃私语。
李心茜是盛欢原来班上的同学,和赵周乔一个初中。赵周乔在初中就认识她,只是走廊里见过、知道名字、大概知道是几班的、但从来没打过招呼的认识。现在因为盛欢,她们被重新介绍了一遍。李心茜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虎牙,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盛欢的另一个同学在理科班,四个人凑在一起,不到一个星期就组成了固定的吃饭搭子。或许“固定吃饭搭子”这种事需要很长时间的磨合,要时间合得上,要在餐桌上能聊得来而不是干坐着扒饭。但她发现盛欢在的时候,所有这些条件都自动满足了。
李心茜有一张外面所有饭店的预订电话。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店名和电话号码
下课的时候,李心茜会拉着盛欢去学校电话机那里打电话是校园里那种插卡的电话机,在教学楼一楼走廊的角落里,黑色的塑料外壳,按键有些发黄。李心茜把电话卡插进去,拿起听筒,拨号码,点单,挂电话,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不过需要早点去,因为一下课电话机前就全是人。
赵周乔第一次站在旁边看她打电话的时候,觉得这简直是某种特异功能。
和江慕颜在一起的时候,除了那次神奇超市的炸物鸡排,赵周乔几乎没有出去吃过。不是不想,是没有那个契机。没有人提议,没有人带路。而现在,在盛欢和李心茜的带领下,她用一个星期吃遍了校门口那条街上所有值得吃的东西。鸡蛋灌饼,饼皮煎得焦脆,打一个鸡蛋灌进去,用铲子压平,刷上甜面酱和辣酱,夹上卤肉和生菜,咬一口能听到饼皮碎裂的声音。
酸辣汤烩饭,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热气,浮着蛋花和豆腐丝,酸味和辣味搅在一起扑鼻而来,把饭倒进去拌一拌,每一粒米都裹满了汤汁。
炸酱面,黄酱炒得油亮亮的,肉末切得很细,拌开了之后酱色把白面条染成了深棕色,配一碟黄瓜丝解腻。
顶鲜家的鸡汤小馄饨,汤是清的,飘着几粒葱花,馄饨皮薄得能透出里面粉色的肉馅,咬下去有鸡汤的鲜味和一点点姜末的辛辣。还有葱油拌面,最简单也最便宜。
卖酸辣汤烩饭就是她们常去的那家面馆,每张预定的桌子上都摆着饭和盒装绿色饮料,标签上印着柠檬和薄荷叶图案的饮料。赵周乔第一次在那家店里看到这个饮料的时候愣了一下,想起叶茜雯在课间扶住额头说“那个在胃灞里吃饭直接送的,每次去都给我喝这个喝到吐”。她拿起那瓶绿色饮料转了转,瓶身上的水珠沾在指尖上,凉凉的。果然就是冰红茶。
新班级的班长是蔡宸柯。赵周乔对他有印象——上学期在《浪客剑心》和《沙丘》都是他放的,那时候他还是个管电脑的,只会开机关机。现在被王子衿点名当了班长,他坐在邢佳韵旁边,邢佳韵的好朋友是杨筠虞,一个早读课背书声音特别引人注目的人——她平时说话声音完全正常,但一到早读课就会开启一种抑扬顿挫的朗诵模式,每个字都拖得字正腔圆,在一群嗡嗡嗡的背书声里像一只引吭高歌的天鹅。
每天中午跟着盛欢和李心茜在校门口的小店里吃吃喝喝,日子过得比上学期轻松了很多。不过她还是会在某些时刻偷看一眼斜对角。
丁斯乔坐在靠墙的位置,和她之间隔了一个座位和一条过道,正好是那种可以自然地扫一眼又不会被发现的视角。她不会一直盯着看,因为那太明显了,她只是在翻书的间隙里,或者老师讲到一个大家都笑的笑话时,或者下课站起来去接水经过他桌边的时候,目光会不经意地飘过去一下。
如果丁斯乔上课被点起来回答问题,她的笔就会停住,心跳会比平时快一点,直到他说完答案坐下去,她的笔才会重新开始动。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之间的间隔都是一样的,好像在说话之前已经把整句话在脑子里排好了。
数学老师姓蒋,叫蒋劲,是个很有特色的老师。上课会突然擦擦讲台,一屁股坐上去,两条腿悬在讲台边缘晃来晃去,手里拿着粉笔在半空中比画,从三角函数讲到买菜砍价,讲到菜市场拆迁了,讲到他以前在昆山的经历。他跳下来的时候,全身会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裤子上挂了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像一棵会走路的铃铛树。
有一次蒋老师在讲驻点的时候,提到了一个赵周乔认识的人。“——驻点不是点,是个点的横坐标。你们别到时候考试给我写个坐标上去,笑死隔壁班的人。说起来六班那个周恦,他超级喜欢打篮球……上次月考就给我犯了这个错误——”
赵周乔听到“周恦”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周恦是她的初中同学,戴眼镜,很白,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虎牙,有人觉得很帅。他的成绩在初中不算特别拔尖,但是意外考上了天河一中。但赵周乔此刻想到的不是周恦的理科成绩,是苏晊愔。苏晊愔是赵周乔在初中关系还算不错的朋友。师大附中初中部的教育资源很好,她们那一个班被校长寄予厚望,投入了大量的师资和精力,但最后考上天河一中的只有八个人。苏晊愔是其中之一,而且成绩特别好,进了强化班。赵周乔也考上了,但压线。
初中三年,周恦一直喜欢苏晊愔。这件事在她们那一小圈人里不是秘密。周恦会在课间跑到苏晊愔班级门口假装路过,会在苏晊愔生日的时候准备礼物,那种一看就是花了很长时间挑的礼物,不是随便在小卖部买的。苏晊愔从来没有明确拒绝过周恦,但也从来没有回应过。那种关系维持了整整三年——他追,她不拒绝不答应,他们一直在某个模糊的地带里来回走动。高一上学期,苏晊愔在强化班里忙得焦头烂额,周恦还在一封一封地写纸条托人传过去,但苏晊愔的回应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没有了。
时羽芊就是在那个空白期出现的。时羽芊和赵周乔一样的分数考上了天河一中,分在一班。她是那种很喜欢打扮的女生,校服里面的内搭每天都不一样,头发用卷发棒卷过大波浪,涂有颜色的润唇膏,笑起来会用手挡住嘴,喜欢穿紧身裤和修身牛仔裤。时羽芊在初中就对周恦有过好感,但那时候周恦眼里只有苏晊愔。上了高中之后,时羽芊和周恦在同一个楼层,课间经常碰到,加上本来就是同学很熟了。周恦心情低落的那段时间,苏晊愔没有出现,但时羽芊出现了。后来是从江横嘴里才得知,周恦和时羽芊在一起了。
赵周乔不知道苏晊愔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反应,苏晊愔是她为数不多的、成绩好又聊得来的朋友,但她们之间一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矛盾,不是隔阂,是一种更微妙的、和成绩有关的距离感,跟苏比来,她简直一团浆糊。
她们之间的友谊是真心的,但那种友谊建立在初中同班的记忆上,而不是建立在同等的生活节奏上。
“——赵周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