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周乔没有去看江慕颜。她只是把纸条折好塞进抽屉，然后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慢，像是要把今天一整天攒下来的所有东西——月考排名、没开口要的奶茶钱、前排叶茜雯和江慕颜对答案时的笑声、刚才在门口看到的丁斯乔的侧脸、现在坐在她左边像西瓜虫一样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灰色身影——全部混在一起呼出去。
她呼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感到右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温时安抬了一下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个目光很短，大概只持续了一两秒，不像是刻意的打量，更像是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动静之后下意识的反应。也没有继续看，很快就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但那一两秒的目光落在赵周乔身上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用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肩膀。
她把数学卷子拉过来，拿起笔，开始写第一道题。
第四节和第五节晚自习连在一起，物理课代表在第四节下课的时候准时站起来收作业，赵周乔刚好在收卷前写完了最后一道计算题，把作业递过去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最后一节是化学。丁淑馨的作业一向布置得最多，今天也不例外——四页练习题，写完了撕下来交上去。这几页涵盖了这两天学过的所有方程式和配平题。赵周乔从头开始做，写了快一节课，写名字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后面小声说“抄完了没”，是课代表催作业的声音。
临近下课的几分钟，全班开始齐刷刷地收拾书包。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此起彼伏的声响，有人把水杯碰倒了，有人在大声问“明天早上要不要交数学练习册”，看班的隔壁化学老师在讲台上喊了一声“安静”，但收效甚微。
化学课代表从前排往后走，一边收卷子一边挨个提醒“写名字了没”。
赵周乔正在检查自己作业上的最后一道题，右手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直接把她的化学卷子从胳膊底下抽走了。
她转头，温时安已经把她的卷子摊在自己面前，右手拿笔，左手按着纸面，眼睛从上往下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开始往自己的卷子上抄。他的动作很快，几乎不看第二眼，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响，手腕灵活得像一条鱼在水里摆尾巴。赵周乔注意到他藏在桌肚里的左手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刚才在偷偷玩什么。
“你——你别抄我的，”赵周乔压低声音，伸手去够自己的卷子，但温时安用胳膊肘挡了一下，没让她拿到，“我正确率很低的，你跟我错一样怎么办？”
“我相信你。”温时安头也没抬，笔继续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语气轻松得像是别人跟他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抄叶茜雯的去，”赵周乔往叶茜雯的方向偏了偏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化学比我好。”
叶茜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从前排转过头来。她已经把卷子朝温时安的方向递了递：“温时安，我这张写完了，你要不要？”
温时安连看都没看叶茜雯那张卷子，摆了一下手，嘴里说了句“不用不用”。他的笔没有停，从赵周乔卷子上抄完最后一道大题的计算过程，在等号后面写了一个数字，然后在自己的卷子顶端飞快地写上了名字。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他把赵周乔的卷子放回她桌上，把自己的那张往过道方向一递，刚好被走过来的课代表收走。
赵周乔看着自己被还回来的卷子，心情悬得高高的。如果温时安抄了她的卷子然后错很多怎么办？她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卷子，发现自己有好几道选择题是凭感觉选的，填空题也有两道是蒙的。温时安说“我相信你”——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她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他为什么要相信她？她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她偷偷看了一眼温时安，他已经把手机塞进书包里，正若无其事地拉书包拉链，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放学铃响了。所有人同时站起来，教室从安静变为嘈杂只用了一秒钟。赵周乔把化学卷子夹进课本里，弯腰拎起书包。她站起身的时候听到左边传来一个声音。
“赵周乔。”
是江慕颜。她背着她那个灰色的帆布书包，两根书包带规规矩矩地挂在两边肩膀上。她的眼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不像刚才那样沉闷了。她沉默了一整个晚自习，现在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上次奶茶和饭团的钱我还没还你，我是真的忘了，我老感觉我自己记不住”江慕颜推了一下眼镜，“明天还你。”
赵周乔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件事会在这个时候被主动提起，更没想到江慕颜会在沉默了一个晚自习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急”，想说“不用急”，想说“其实没多少钱”，但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好。”
江慕颜也点了一下头，然后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往教室前门走。赵周乔看着她的背影——灰色外套，黑色低马尾，脚步不快不慢，很快就混进了走廊里涌向楼梯口的人群里。
赵周乔把书包甩到肩上，跟在她后面走出了教室。
她想，江慕颜大概是记得的。也许在她心里，她确实是没有把还钱当成一项要紧的事，只是想起来才还，并非是想吃白食。赵周乔不知道江慕颜的想法是不是真的这么复杂，但她自己是这样的人，所以她愿意相信对方也是。
夜风从楼梯口的窗户灌进来，凉凉的，带着秋天才有的那种干燥的、带着桂花味的凉意。赵周乔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半截，混在放学的人流里走出了教学楼。
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着头看自己脚下的影子，影子和旁边人的影子偶尔交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