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移开目光，盯着走廊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看了两秒，然后目光又飘了回去。不能在这里站太久。再站下去就要被人看见了，被人看见在门口偷看算怎么回事。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教学楼另一侧走。

傅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牛皮纸盒，一股混合着黑胡椒、孜然和炸物的浓郁香气从纸盒里飘出来，在整个后排的空气里霸道地蔓延。纸盒里整齐地码着切成条状的鸡排，金黄色的面衣炸得酥脆，表面能看到细密的颗粒状面包糠，几根竹签插在旁边。鸡排旁边还挤着一小堆薯球，圆滚滚的，表皮焦黄，沾着细碎的盐粒。纸盒角落里放了一个小塑料杯，里面装着深红色的番茄酱，表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卢陶站在傅遇桌子旁边，手里也端着一个同样的牛皮纸盒，正用竹签叉着一块鸡排往嘴里送。

赵周乔走到傅遇桌边的时候，傅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面前的牛皮纸盒往赵周乔的方向推了两厘米。

傅遇把一根干净的竹签放在纸盒边上，“我吃不下了，帮我吃掉点。”

“对对对，你也帮我吃掉点”卢陶把叉着鸡排的竹签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掰开一个塑料杯的盖子，“我这份蘸的是千岛酱。”

赵周乔接过傅遇递来的竹签，叉了一块蘸了番茄酱的鸡排送进嘴里。面衣咬下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鸡排的汁水立刻涌出来，肉嫩得几乎不用嚼。番茄酱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炸物的油腻，她咀嚼的时候能感觉到舌尖上酸、甜、咸、香四种味道依次铺开。她叉了一块卢陶那边蘸千岛酱的，味道完全不同——千岛酱的酸味更柔和，带着一点腌黄瓜碎的颗粒感，和鸡排配在一起意外地清爽。薯球是咸口的，外皮焦脆，里面是绵密的土豆泥，沾了千岛酱之后又多了一层酸甜的味道。

赵周乔没敢多吃，却觉得这个鸡排可能是她开学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从傅遇这个位置，她可以看到教室后排的角落——她的座位和她右边的座位。温时安还坐在她的椅子上，丁斯乔也还坐在温时安的椅子上。他们的话题已经从汤因比和史努比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温时安正在说什么，手势比之前多了起来，大概是讲到了什么让他激动的内容。丁斯乔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两个字。赵周乔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到丁斯乔的侧脸——他的眉骨在日光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的线条从侧面看格外利落，说话的时候喉结会微微滚动。

“这个鸡排店叫什么？”赵周乔收回目光，用竹签戳着纸盒里的薯球，“离学校远不远？”

“狗的神奇超市，”傅遇说，“名字就狗的神奇超市，但其实不是超市，就是个炸物店。在校门口往右拐，走大概五分钟，跟奶茶店反方向。你要是想去下次我们一起去。”

“行。”赵周乔答应着，又叉了一块傅遇纸盒里的鸡排。

晚自习铃响了。

三个人各自把牛皮纸盒盖上，竹签扔进垃圾桶，擦了手。赵周乔从傅遇桌边站起来，穿过大半个教室回到自己的位置。温时安已经回自己座位了，丁斯乔也回到教室后排靠墙的角落，面前又摊开了那本厚厚的习题册。

赵周乔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椅子是温的。温时安大概刚走不久，椅面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这让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自己坐进了别人的形状里。她在椅子上挪了挪位置，把课本拿出来摊在桌上，然后偷偷往教室后排看了一眼。

丁斯乔正在做题。他的笔在纸上快速地移动着，偶尔停下来，用笔帽抵着下巴思考几秒，然后继续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他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和教室里的倒影叠在一起，像一幅双曝光的照片。

赵周乔把目光收回来，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今天的作业本。

天河一中的晚自习一共五节。第一节是数学，第二节是英语，第三节自由安排，第四节和第五节分别是物理和化学。每节课结束的时候，各科课代表会站起来收当天的作业。五节课排得满满当当，中间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赵周乔在第二节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还在跟英语阅读理解搏斗。做A篇的时候发了会儿呆，别人都翻页了还没写完A篇，她做到完形填空的时候眼睛开始发花，字母在纸面上浮起来又落下去。她揉了揉眼睛，听到英语课代表在前面说“还有五分钟收作业”，赶紧把最后的语法填空草草做完，凭感觉填了答案，然后翻到前面，在姓名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第三节课课间休息时间最长，有十五分钟。走廊里零星能看到几对小情侣并肩往操场方向走，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忽长忽短。赵周乔平时这个课间不是去厕所就是接着写作业，今天她选择了后者——物理作业还剩三道计算题没写完，马骁虽然好笑，但收作业的时候一点不含糊。她从厕所回来，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到自己座位旁边，坐下后余光扫到了左边。

江慕颜两只肩膀微微耸着，神情淡淡的，只低头默默写着作业。

赵周乔坐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江慕颜呼吸声很轻，像一只受了伤之后把自己卷成一团的西瓜虫。赵周乔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幅度很小，像是在摇头，又像是在说“没什么”。

赵周乔把手从笔袋上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不知道该再问一句还是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坐在那里，能感觉到左边那种沉闷的气压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不算厚，但足够把她挡在外面。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候，叶茜雯转过来飞快地在赵周乔桌上放了一张折成小块儿的纸条，然后用眼神提示她快看。

赵周乔展开纸条，她的字圆圆的，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占满了横线之间的空隙，用的是粉色的荧光笔，在日光灯下有点反光，读起来需要侧着看：

“刚刚薛予祺让顾问传话，好像是让江慕颜还钱，好像是三块钱。顾问听到了说才三块钱让薛予祺不要计较，薛予祺就生气了，说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在旁边也不好说什么，反正气氛挺尴尬的。”

赵周乔把纸条看完了。然后又看了一遍。三块钱。薛予祺。顾问。她把纸条折回原来的样子，捏在手指间，没有说话。薛予祺坐在教室另一边，跟她不熟，但名字她对得上号，是个瘦高的女生，顾问是后排一个卷毛，为人随和，在班里人缘不错。大概他也是随口一说，觉得三块钱不值得计较，但他大概不知道那句“才三块钱”对薛予祺来说意味着什么——那等于在所有人面前说“你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