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比刚刚结束的化学课,历史课简直是天堂。化学课上丁淑馨从头到尾板着脸,把月考试卷讲了一遍之后又补充了三道拔高题,说“下次期中考肯定会考到类似的题型,你们自己看着办”。讲完拔高题又检查了所有人的错题本,查到后排有个男生没写,当场让他站起来补完才坐下。赵周乔在那节课上连大气都不敢喘,背挺得笔直,笔记抄到手酸。
而在黄老师的课上,她可以悄悄发一会儿呆。
黄老师在讲新课之前先做了一个课堂导读。“在讲今天的內容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知不知道汤因比?,他曾经说过,如果让他选择,他愿意活在中国的宋朝。”
赵周乔的思维正在半空中飘着,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奇怪的联想。她其实是知道汤因比的——一个英国历史学家,写过《历史研究》,但此刻她的脑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把“汤因比”和另一个发音相近的词联系在了一起。她往左边微微偏了一下头,压低了声音,本想说给江慕颜听,图一乐。
“我只知道史努比。”
声音不大,但也不太小。赵周乔说完之后自己先弯了一下嘴角,等着江慕颜的反应。但江慕颜没听到——她正低着头在记板书,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响,灰色外套的袖子蹭着纸面,整个人沉浸在某种安静而专注的状态里,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
赵周乔的笑僵在嘴角,有点尴尬。她正准备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发呆,余光忽然扫到了右边。
温时安在笑。
他把头低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右手握成拳头抵在嘴边,试图用咳嗽来掩饰,但咳嗽声里夹着明显的气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大概是在忍笑忍到缺氧的表现。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来看了赵周乔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的神情。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了一下头,又转回去,用手撑着额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赵周乔愣住了。她没想到温时安听到了,她以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他平时上课偶尔拿笔画两下课本边角,或者认真记记笔记,就算是课堂讨论也只会和叶茜雯她们说话。
前排的叶茜雯大概是听到了动静,转过来压低声音问温时安:“你笑什么?”
温时安抬起头,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消下去,嘴角还弯着,眼睛因为刚才的笑意而显得有些亮。他冲叶茜雯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留了一个还在微微颤动的肩膀给叶茜雯。叶茜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赵周乔一眼,莫名其妙地转回去了。
赵周乔低下头,假装在翻书,但心跳莫名快了一点。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她说了一句本来只打算说给一个人听的俏皮话,结果被另一个她几乎没怎么说过话的人听到了,这让她有一瞬间的、很细微的尴尬,像是往一潭死水里扔了一颗小石子,石子不大,涟漪却比预计的多。
她接着把课本翻到对应的页码,拿起笔,开始抄黄老师写在黑板上的关键词。
晚饭后,赵周乔去食堂外面的水池洗了手,和江慕颜慢悠悠地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的日光灯亮得发白,几只飞蛾在灯管下面扑棱着翅膀。她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还没推门进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面看了一眼。
她的座位不是空的。
温时安坐在她的位置上,侧着身子,一条胳膊搭在她的椅背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坐在自己家沙发上。他自己的座位上坐着另一个人——丁斯乔。
丁斯乔坐姿端正,脊背挺直,跟温时安歪歪扭扭的姿势形成鲜明对比。他的校服袖子破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口,大概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但他显然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乎。他手里没拿笔,面前也没摊着习题册——这倒是少见,赵周乔印象里每次看到他不是在做题就是在准备做题。此刻他微微侧着头,正在跟温时安说话,表情淡淡的,但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看起来不像是客气,更像是在放松地跟一个很熟的人聊天。
赵周乔往旁边退了一步,站到了门框边的墙后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这一步。她只是觉得如果现在推门进去,会打断什么,会显得自己像个突然闯进别人客厅的陌生人。而且她的座位被占了——被温时安坐着,而丁斯乔坐在温时安的位置上。如果她进去,她就得走到温时安面前说“这是我的座位”,然后温时安会让开,丁斯乔大概也会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置,然后一切都恢复原状,她也得在自己被坐过的椅子上坐好,翻开作业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想那么麻烦。而且她想看看丁斯乔在聊什么。不是偷看,是刚好能听到的距离,隔着门上的玻璃窗,教室后排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侧脸线条在白色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但他现在没有低头,他在认真听温时安说话。
“——所以你到底在笑什么?”丁斯乔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点耐心被消耗到临界点的感觉,像是在审问一个惯犯。
温时安坐在赵周乔的椅子上,后背靠着椅背,一条腿翘起来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十指交叉搁在脑后。听到丁斯乔的话,他像是又被戳中了笑的神经,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椅子两条前腿离开了地面。他的眼睛因为笑意而弯成两道弧线,嘴角往上一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会多出两道浅浅的纹路——不是皱纹,是那种经常笑的人才会有的弧度,从鼻翼弯到嘴角,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又没心没肺。
“我跟你说,”温时安把椅子放回地面,压低了一点声音,“下午上历史课,那个谁在上面问‘你们知不知道汤因比’——”
“我同桌在旁边特别来了句我只知道史努比。’”
温时安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起来,跟下午在课堂上的笑不太一样,这次是那种被允许放纵的、不需要忍的笑。他用手指关节抵着额头,肩膀抖了好几下,笑到最后甚至深吸了一口气。
丁斯乔听完之后,眉毛动了一下,嘴角没有上扬,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无奈。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是在分析一道题:“这有什么好笑的,你笑点怎么这么低?”
“那咋了?”温时安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得有点过分了。
丁斯乔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温时安脸上移开,落到面前的桌面上,好像在思考这道“笑点”的解题思路到底是什么。
“对——不是,你别用那种审题的语气问我好不好,”温时安伸手指了指丁斯乔,“你这样更好笑了,你每次一本正经问我问题的时候都特别像在做材料概括。”
丁斯乔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追问。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只剩远处楼梯口还亮着一片昏黄的光。教室里日光灯的冷白色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砖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赵周乔靠在门边的墙上,右手无意识地揪着衣服袖口上的一根线头,揪到线头断了,她又去揪另一根。她本来是打算在这儿待一会儿等他们聊完再进去的,但几分钟前这个念头已经被另一个念头悄悄盖了过去。
她想看到丁斯乔。
她站在这里,刚好能从门框边缘斜过去的角度,透过玻璃窗看到丁斯乔的侧脸。这个视角并不好,一半被温时安的后脑勺挡着,另一半被玻璃上的反光切掉了一块,但剩下的那一小半也够了。丁斯乔坐在温时安的座位上,坐姿端正,身体微侧,正在听温时安说下午历史课的事。他听完之后没有像温时安那样笑得前仰后合,只是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在做完一道难题之后那种淡淡的了然——我懂了,挺有意思,但没必要笑出声。
赵周乔发现自己在看他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