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渡厄塔发现的魔气,和这两位少年身染的魔气气息相同。”柳梦燃手中出现两缕极淡的青黑色气息,“有人用魔气封印了他们的部分记忆,你猜那个人,是谁?”
“就是!去年十月末的时候啊,”阿树阿永大声嚷嚷,“阿明突然回来,说要请我们吃饭,把我们骗到一个山洞里,不知用什么妖法要挟我们,还说要杀我们……就是用那把剑!白色的!!”他们指向绯雪,“还说,让我们告诉那个谁来着……”他们还是后怕,越说声音越小。
越执明对阿树阿永的指认毫不在乎,他们的话甚至让他有了些剥皮抽筋,鲜血淋漓的快/感,他饶有兴味侧头欣赏祁夙霜的表情:“师尊也猜猜,他们说要告诉谁?”
祁夙霜:“你的话究竟是何意。”
越执明文不对题:“那天我喝了很多酒。”
他压低声音,附在祁夙霜耳畔:“还差点吻上你。”
“师尊,你把我抱在怀里的时候,不会看不出来我究竟想做什么吧?不过没关系,你就这点最可爱。”
“大难临头还镇定自若……”柳梦燃发话,“越执明,你该让我说什么呢?”
柳梦燃一翻手,手上的两缕魔气被净化得无影无踪。转瞬之间,他双手掐诀,大殿中早已预备好的弟子与众长老也一呼百应,金色的阵法自二人脚底升起。
“师兄!”祁夙霜早已意识到危机,抬手想应对,却被身侧的越执明当即拦下。二人均被困在阵中。
祁夙霜惊讶转过头:“你……是……”
越执明则对他笑了笑:“相信我。”
祁夙霜迟疑地缓缓放下手,没有唤出宵练。
越执明转向柳梦燃,拍手称赞:“明心医修,医毒双绝,久仰大名。的确,我对力量的掌控恐怕全天下除你之外不会有任何人察觉……”
“什么久仰大名!?”祁夙霜问得急切,那双眼睛竟也会有那样的急切,“就算你是魔修,可你才十六,什么久仰大名……”
“师尊,”他轻轻说,“您今年也才二十有四,可是您真的……”他笑意盈盈,“您怎样,我就怎样。”
祁夙霜僵在原地。
“自投罗网的鱼,真令人发笑。”柳梦燃倨傲道。
越执明觉得好笑,明心宗的人骂人都这个路子?真文雅。他认真想了想:“那祁夙霜就是你们明心宗的姜太公。”
“自我介绍一下吧。”他神色自若,像是心底早期待好了这一天。有人为他搭起舞台也好,他早习惯了嬉笑怒骂,乐意上台表演,也省了许多功夫。
只是剧情唱段有多残忍,就是他顾不得的了。
“你很细心,证据充分,人证,物证,情报俱在,不错。我就是你口中的魔域新主,哦,不过我不是魔尊,魔尊之位暂且由顾千容坐着。讨伐我的时候,不要叫错。”越执明微笑着看着柳梦燃。
这时候他越是从容,对他便越是一种残忍。
满殿瞬间哗然!
这是所有人早料到却如何也不愿相信的事,明心宗的眼皮子底下,竟出了个大魔头??
维持着阵法的弟子们左右交头接耳,越执明满不在乎地听着,仿佛在享受这一刻。
他目光在祁夙霜身上流连,祁夙霜早已面色死灰。
越执明刻意咳嗽了几声:“不过我还有一个身份,想必诸位更加清楚。”
“你们明心宗五长老的亲传弟子,与他结下生死同心铃之人。”
“魔域新主……阿明……?不,越执明,不,什么时候……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你不可能……”祁夙霜喃喃自语,早已语不成句。
过往种种,变得遥远陈旧,镜花水月。
“怎么不可能啊,祁仙长。”越执明悄声说,“您是不是有些太把自己个人物,觉得天下唯你独一无二,所以就连……也是独一份的?”
越执明没有在众人面前把话说得太明白。
祁夙霜却对高台上的柳梦燃抬起头:“师兄,相信我,我……”
那三字一出,连祁夙霜自己都觉得可笑,没说完便怔怔停住了。
他居然试图向柳梦燃证明清白。
“恰好。”柳梦燃不紧不慢,“我也有问题要问你。”
“你修为不低,与越执明朝夕相处,为何不曾发现他的身份?或者说你就是……”
“柳师叔还真猜对了。”越执明毫不犹豫接上话,“对吧,师、尊?”
“当初祭坛初遇,可真要感谢您的精心设计。不着痕迹的将我带入宗门,为保我又力排众议,收我为弟子。”
柳梦燃验证了心中猜想:“那日果然有蹊跷!”
“你让我利用长老弟子地位之便,接近渡厄塔,吸取魔气,壮大实力。我真是惊讶,名门正派的天才长老,竟然一心心向魔道。”
“后来,你借历练之名将我送到燕石镇,方便我脱离宗门视线,回到魔域重登大宝。归来后为了更好掩护我,你便与我结下同心铃,好堵住悠悠众口。”
“渡厄塔封印松动,你怕被他人察觉。便安排我与你演剑坪那出戏,好让你有机会戴罪立功,亲自去隐瞒此事。”
越执明说的全部,均是实话。
确实,祁夙霜亲手做下这些事。
“越执明……”祁夙霜颤/抖着,眼底早已泛出血丝,“你明知道……你比任何人都知道,我没有……”
越执明靠近他,在他耳侧悄声道:“祁仙长,我又不是好人。你冷静些,同心铃让我也心口好痛。”
他又用那张祁夙霜看惯了的天真笑容看着他:“师尊,桩桩件件哪一件事不是你亲手做下的?都这个时候了,我们就不要闹内讧了吧。”
“竟是此种原委!?”柳梦燃愤恨异常,“祁夙霜,你太让我失望了!!”
祁夙霜猛然抬起头:“师兄,原来从这时起你便不信我了。”
越执明不悦地皱起眉头:“你怎么还在想他的事。”
祁夙霜神色冷漠扫过他:“难道我该想你的事吗。”
越执笑得明亮:“嗯,反正我们都跑不掉了。”
“事到如今还何必推推诿诿,仙长,你体内还有我的魔气呢。”越执明那时没来得及把他体内的魔气完全回收,此刻却弄拙成巧,“我且问你,哪句话是假话?哪件事不是铁一般的事实?是你!是你自己一步步,一次次走到了这般境地。难道,难道……”
越执明眉心微蹙:“你后悔了?”
“仙长。”祁夙霜颇为讽刺地重复一声,“真是熟悉又陌生的称呼。”
他不再多言,唤出宵练,剑指封喉,越执明静静看着他。
“你又要杀我吗。”
祁夙霜语调平静地近乎麻木:“为什么你会出现在祭坛;为什么拜师时不愿跪;为什么你总又哭又笑,琢磨不定;为什么燕石镇时你对魔气和阵法那般敏锐,对秦山南大动肝火;为什么你轻易和顾千容走;为什么你的字突然变好;为什么剑坪上你剑招忽然转变;为什么你能进入渡厄塔……”他的语速逐渐加快,无数细节一起扑上来,那些日日夜夜,那些明月繁花,缠在一起,织成细细密密的网,祁夙霜困囿其中。
“是我执迷不悟。”祁夙霜说,“我并非不能发现,只是不愿去相信。越执明,是我执迷不悟。”
“所以,你要杀我吗。”越执明却只在意一个问题,像纠结于糖果的小孩,“没关系。我的魔功被阵法压制,完全不敌你。就算你刺过来,我也不会躲。”
祁夙霜侧身低头,不敢看他,似乎也有两行清泪划过。
大殿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不敢发出声音,阿树阿永更是被吓傻了。他们等待着祁夙霜的下一步,好似夜深时分,万籁俱寂。
可没有人知道,夜会不会再次亮起。
越执明向前一步,把最脆弱的脖颈往前送了送:“来吧,祁仙长。杀了我,就现在,就这里,就像从前一样。”
“你不是想证明吗?证明你是个好人,证明你没有背叛,证明你是个被蒙骗的无辜者,那你就动手。这可是你最擅长的事。”
“你可以随便恨我。”他继续说,这些话在心中憋闷了许久,而他无法让自己停下来,“恨我曾经说过的所有话,恨我这辈子对你所有的伪装和欺骗,然后带着恨意杀了我。”
“然后证明,”越执明满不在乎,置生死于度外,“你的诺言就是句屁话,你还像前世一样失败。”
这句话堪称恶毒。
宵练剑刃抵着少年的肌肤,往前一步,便是见血封喉,必死无疑。
越执明腰间的绯雪本能似的疯狂颤/抖,像是祈求主人拔剑出鞘,保护自己。
祁夙霜没有放下剑刃,他转过身来。
两双眼睛,一双平静无波,坦然赴死;一双眼眶濡哄,泫然欲泣。
是啊,在众人面前杀了他,便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祁夙霜想。
因为同心铃,自己或许在那一刻也会遭受钻心之痛,或许会跟着一起丧命,可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这是越执明送给他最恶毒的谜题。
杀了他。
就算杀了他还会被不断猜忌,会背负面三刀的骂名,还是会被指责心狠手辣,还是会踏上一样的结局……
就算杀了他,会一无所有。
“越执明。你是不是很恨我。”
越执明笑了,似乎他只会这一个表情:“我不恨你,因为你不配。知道你日日在我眼前会露出多少破绽吗。要报复你,我早杀你了。”
“我只是觉得你很恶心。”越执明嘴角依然是向上的,瞳孔却变得死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那么蠢。对着一张假面有那么多的情感……祁夙霜,其实根本没人对你好吧?”
“……难道你不是他。”
“你觉得呢?”越执明毫不犹豫反问,又垂下眼睫喃喃,像是祈祷又像祈求。
祁夙霜沉默了良久。
沉默本最不该出现在此时,可偏偏是他。
恰恰是他。
“这是你给的问题?”他说
而后他竟笑了,那笑很轻,轻到看不出是喜悦还是讽刺,又或是心死到了极点。
宵练剑尖溢出光芒,祁夙霜挥剑转身,越执明颈部流光掠过。而宵练剑尖朝下,那积攒了全力一击的剑气,竟向着脚下的伏魔阵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