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顾千容神识紧密相融的记忆光点陡然大亮,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它们将丝丝缕缕的神识紧密咬住,动弹不得。
现实中的越执明睁开眼。
他的神色无比清明,大手一挥,那些如雪花般弥散在空中的光点纷纷聚集,在他与顾千容间形成一条光河。
光河流转不息,尽头的顾千容早已动弹不得。
他想收回自己的神识,但已经收不回了。
每一缕神识都被光点固定,像是深陷于一张专属为他定制的网。
现在的他,是一只完全被捕兽夹咬住的困兽。
顾千容眸子转了转,面色倒是如常:“我低估了你。”
让魔尊千荣君承认自己的傲慢可是件大难事。
“能够骗过洗魂术骗过我,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还保持最后的清醒……你的心智心力,比我想象中强大。”
越执明笑了:“你不会真以为,我打算让你洗掉那些记忆吧?”
棋逢对手,顾千容也笑了笑:“这是诱饵吧。对,你太了解我了。只有这种程度的暴露,才能让我也放松警惕。”
话虽这么说,顾千容并未放弃。他尝试调动灵力,但每一丝神识都被越执明狠狠咬住,所有气息全部堵塞。
“非常冒险的行为,用自己的记忆作为武器,一招不慎,你会神识崩溃,陷入疯狂。”他说,“看来你也在赌。”
“对。”越执明毫不犹豫承认了这一点,“我赌赢了。”
“——现在的你确实还不足以正面杀死我,你太弱了。所以只能用这种迂回的计策。一想到这样的计划来自被我培养的人,我便觉得很好,只是有点遗憾我只是拥有那些记忆,却从未体验过它,本来还想趁你忘掉祁夙霜再养你一遍呢……说吧,打算给我怎样的死法?”
越执明:“我说过我要杀你了吗。”
刹那间,顾千容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他开始不顾一切的拼命挣扎,地上阵法,光芒骤然明灭不定。可咬着他神识的光点纹丝不动。越执明抬起手,指尖一丝魔气逸出,极轻极浅,却正朝着顾千容奔去,顺着神识的轨迹,侵入他的灵台。
顾千容那时看的太过入迷,神识一览无余,他拼尽全力剩下的最后关卡也被越执明轻松攻破,最终,那缕魔气侵入顾千容灵台。
它并未做任何事,只是缓缓与灵台深处,融为一体。
记忆光点开始纷纷飞回越执明体内,地上暗金色的阵法也逐渐黯淡。
最终,这件暗室回归他本应有的死寂。
越执明活动了下他有些麻木的双手,而后道:“顾千容,现在感觉如何?”
顾千容:“你控制了我。”
顾千容还能说话,还能自由活动。但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意识深处被一条线轻轻牵引,不痛,并不十分束缚。那不像是锁链,反倒像是一根傀丝——被丝线固定的傀儡,只要主人轻轻转动,那傀儡便会不由自主跟随。
越执明眨眨眼:“不算控制。你还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但你无法攻击我,更无法拒绝我的要求。”
越执明笑得阴狠:“比如,一心求死的你,恐怕永永远远都要活下去了。”
顾千容睁大双眼,他迅速明白过来:“我那时看到你的记忆,不是完整的。”
越执明:“对。”
——顾千容那时看到的记忆,有关自己的部分,只到了越执明杀死自己登上魔尊之位。并没有越执明百年对顾千容真正意图的顿悟,和杀死他的后悔,对他无与伦比的恨意。
顾千容摇摇头:“那你可要看好我,别让我找到漏洞……到时候,我带着你一起去死。”
顾千容低下了头:“只是……你真是个天才。连窥心术对你来说都有死角。这样的心,又会为谁软化呢。”
越执明冷漠转过身。
“犯贱。你总是在我面前提他。”
顾千容讪讪笑了下:“你控制了我,控制了魔尊。现在的你可以要求我做任何事……越执明,如今的你,才是魔域真正的主人。”
“很开心,你真正成为了你自己。越执明,命令我吧……就像我对你做的那样,这样,我也算解脱了。”
越执明要走的脚步一顿:“命令你——想做我的狗?呵,抱歉,没那么好的事儿。我现在还有睡觉这个正事要忙。自己爱干嘛干嘛去吧。”
越执明步步走出暗室,登上璃光宫的最高处。
曾经,顾千容曾在此处为他讲述舞姬合欢的故事。
那些记忆像是一场梦,离自己很远,但它还不够飘渺。
越执明看着苍茫的魔域大地。
真正飘渺的,真正遥远的,却是自己刚刚离开和舍弃的。
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不属于自己的遥远微光。
那个名叫“越执明”的明心宗弟子,被光芒照耀,他被人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活得肆意而潇洒,就连壳子下的真正的阴暗的越执明也窥伺到了光。
那本是一个他不可能成为的人。
祁夙霜是不是喜欢他。
越执明思考起这个问题。
过了这个冬天,他就十七岁了。
你喜欢他吗?
你得喜欢啊,毕竟就连我都有点喜欢你眼中那个我了。
他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自己。
几百岁的越执明在十六岁里做了一个很好的梦,成了一个稚嫩而莽撞的少年。梦里他有一个有点嘴笨的师傅,和热闹而充实的青春,他有吵闹的朋友和宠爱他的师兄师姐,有清晨的云海和晚夜的竹林,他在月光下舞动绯雪,在山门长街上捡黄色的落叶。
而在梦见他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
越执明闭上了双眼。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