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一瞥。”
“荒渊下面是什么?那些修士都说是下界,是不能接触的禁忌食物……打开它,会毁了整个世界。”
“我不信他们的话。”顾千容说。
“所以,我跳入了这自然存在的裂隙,成为第一个闯入此地者。”
“然后,我明白了那些修士的话。”顾千容笑意不明。
越执明望着他。
顾千容抱臂,开始走来走去:“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那里确实是死无葬身之地。翻涌着最精纯的魔气,人类的混沌和贪婪,所有的恶意汇聚此地,积攒了千千万万年。莫说凡人修士……恐怕是魔域虽疯狂的那群魔头,走进去后都会发疯吧。”
越执明垂下眼睛:“你没有疯。”
顾千容语气又平静下来:“对。我没有疯。”
“我平静且清醒的走出了荒渊,但我为此万分遗憾。”
“……为什么。”
“因为那些魔气太过浓郁了,浓郁到没有任何人能将其利用,一口吞下,只能望洋兴叹,望梅止渴。”
“连你也不行吗。”
“越执明,我不是神。”顾千容神色柔软。
越执明仿若冷笑了一声。
顾千容没有理会他的冷笑:“你不觉得很遗憾吗?庞大的力量就在眼前,但自己却没有能力染指分毫,这是浪费。”
他忽然轻轻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最终修长的五指流恋在他的下颌:“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越执明抬起手,似乎想推开顾千容,却又没有勇气,犹豫不决,最终那只手反倒被顾千容握在手中:“越执明,你从不知道你对我来说你有多特别。你所拥有的天赋,让我的遗憾有了被弥补的机会。”
越执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顾千容的手竟然是暖的。
顾千容攥紧他的手:“你可以吞噬魔气。”
“吞噬魔气并非从未有过先例,但没有人能够一直承受那些让人痛苦的记忆而保持清醒……不甘,求死,饮恨。人间所有苦,一颗铁石之心总有一天也难免感同身受,最终陷入看不破泥沼与疯狂。但……你不一样。”
他轻轻抬起越执明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越执明不由睁大眼睛,喃喃自语:“什么不一样。”
“你不会疯啊。”顾千容说得理所当然。
“你天生就是混沌主人。这片炼狱,于你而言是极乐天国。”
“你也说了这里的魔气不一样,如果过我不能……不能吞下呢。”
顾千容莞尔一笑:“你害怕了?”
“可是你已经答应了我,要变得强大。”顾千容松开抚摸他的手,“诚信是个好习惯。”
“我会在天国的出口等你。”
说罢,顾千容将越执明推入裂隙。
越执明指缝微凉,越执明听见呼啸的风。
理所当然,炼狱中是漆黑一片。越执明从高空落入此地,却不觉得疼痛,就像被什么事物轻盈接住,包裹,然后是窒息。黑暗何无声让一切感知变得不可信,而柔软的东西想从他的口鼻钻进他的身体,充盈他,然后取代他。
迷迷糊糊间,越执明觉得这可能很像溺水。他没有溺过水,但他见过溺水而死的人。客栈曾有孩子夏季玩水时死在河里,福姐在下游找到了他的尸体,从此以后便严令禁止客栈孩子们下水。
如果他任由那些东西钻进来,他会死吗。
他这么想着,景象又忽然变了,沉溺和闭塞消失不见,感官开始变得清晰。
那个溺水的孩子出现在他眼前,站在黑暗里,光打在他的身上。
他的五官并不可怕,不是已死后肿胀发青的模样,反倒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光洁一张脸,匀称极了。
那孩子张口:“阿明哥哥,你为什么杀了我?”
“杀了你……不,我没有。不是,你是掉河里溺水的呀,福姐把你捞上来,你忘了?”
孩子愣了愣,笑意变得莫测,
越执明眨眨眼,难道……他记错了?
不。他扶着头让自己清醒一些,回忆起证据。
对呀,就是福姐,福姐现在说不定还活着,自己可以找她作证,福姐……
谁是福姐。
像是轰然又像死寂,越执明大脑一片空白。
记忆变得稀薄而遥远,像沉在水底看见水面上的光。
“咳——哈!!”越执明心口突然抽痛,像是一大口水灌进肺里。一切感官再度消失,但这次没有回到那起码无害的死寂,强烈的濒死感包裹着他。
他想触碰自己的身体,扶上心口看看心脏是否还跳动,可他发觉自己已经没有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这片虚空吃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越执明的意识空洞的发出尖叫,但那无谓的噪音只被他一人感知。
柔软的包裹不知何时化作利刃,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心脏。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越执明察觉得到自己体内的温热正从那处流失,源源不断,像是泉水。
随着血液流走的还有记忆,越执明感觉得到自己自己正在一点点冷却,无论身心。本来记忆里的事物,就像水面上的天光,淡淡映出来,一搅动就碎,可此刻连那些都没有了。
这就是顾千容所说的最精纯最混沌的魔气。
到了最后,越执明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具苍白的空壳,从内里被腐蚀,手脚变得冰凉,记忆变得冷淡。他只留下外表和形体,那些东西想要灌进来,取他而代之。
取代谁呢。越执明吗。
越执明眨眨眼。
这好像是他唯一记得的东西了。
越执明,越执明,越执明。
他不住在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也终于发现声音不会被任何人听见的好处。一切的话都是说给自己的,没有任何虚伪和矫饰。
越执明,越执明,越执明。
越执明觉得自己的身躯好像重新被什么东西填满,不是那些吞噬他感官的危险气息,它好像更冰冷,却更无害。越执明没有抗拒。
越执明慢慢睁开双眼。
感官回归,他吓得身躯一震。
原来自己的心脏真的被贯穿了。
他确定自己现在不在任何幻境或幻觉里,正用身体确确实实的活着。
这里是真正的『荒渊』。
魔气肆虐的炼蛊地,对一切生灵渴望又憎恨。他颤颤低头,一缕黑色气息贯穿了他的胸膛,血液夹杂着顺着气息缓缓流出,越执明下意识想拦住,他用手遮住心口,想让气息停下来,血也不要再往外流。可那气息却并未被阻断。
好像任何东西,都不能阻断。
越执明慌了,他明白再这样下去自己会死。记忆一片空白,本能死亡的恐惧占据了一切。他随手抓起身边的一块坑坑洼洼的石头,拉向胸口的黑色气息。
那气息仿若是无形的,他只砸到自己的肉。
越执明仿佛感觉不到痛,一点一点的砸着,可血还是往外流。
不行!!越执明下意识想,那是我的血!
为什么我的血跟着别的气息流动,我的血,不应该听我的话吗?
——是啊,因为有人想害我,有敌人啊。有敌人,就该杀掉。
可是我现在缺一把趁手的武器。
越执明一瞬间冷静下来。
他需要一把武器,什么样的武器呢?他不想用剑,剑法他没学过,听说很复杂。刀枪剑戟都不行。敌人隐在远处,他的武器必须一击必中。
越执明想到小时候他会用弹弓打鸟,打下鹌鹑偷偷藏起来,趁没人的时候煮汤给自己和阿颂加餐。
他准头非常好,看中的鸟儿大多不能活着飞出庭院。
越执明麻木的放下石头,石头沾上他的血迹,滚落在手边。
那最适合他的武器,就是一把弓吧。
我需要一把弓,可在这地方,又有什么材料呢。
越执明睁大了眼看清周遭。
痛苦变得更加清晰,视野也变得更加清晰。
有血,有石头,还有奇怪的黑气。
现在,便只有这些了。
越执明缓缓闭上眼,问自己。
够吗?
心头血,铁顽石,魔气,这些东西,足够做一把弓吗?
够。
因为我要活下来。
越执明开始想象那把弓的形状,颜色,如何拉弓,如何放弦。箭矢飞出,刺中敌人的心脏。
那他就能得拯救了。
震耳一声,倘若有什么事物在空中爆破,留下悠久的回声。
夹杂在黑色气息中的血液不再被动,反倒越来越反客为主,甚至开始裹挟起了魔气。血液最终阻断了魔气,在虚空之中汇聚成球型。
红色的,黑色的,交杂在一起,如若在交|媾,他们会孕育出什么?
又一声巨响,回声骤然断裂。
球形的血液和魔气四散开来,溅落一地。
一柄黑色的长弓缓缓降落,最终落在越执明手中。
“你们曾经是想吃掉我吗。”越执明单手举弓,并未做出动作,“可我现在有武器了。”
他抬起眼,看向黑暗中那些早失去神智的魑魅魍魉,他们幽幽的眼神黏湿的看向拿着弓的黑发少年,仿佛垂涎欲滴。
“你们给我的痛苦我已品尝过了,我可以战胜,我醒了过来。”
“所以,”他歪了歪头,“让我也吞噬你们的气息,用你们的肢体搭出我走出这里的路。”
“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