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吧……人间的司明国皇帝老儿过寿,举行了盛大的仪式,据说是八方来朝,万民同庆。恰逢我从睡梦中苏醒,闲来无事,便隐匿身份去凑了个热闹。”
“那夜皇宫点了万盏宫灯,亮得晃眼,将夜幕都映成一片金黄。王侯将相对着山珍海味觥筹交错,谈着天下社稷,也谈铜臭私欲。妃子和公主,宫娥与千金,她们裹在华服里,隐在帐帏之后一言不发,长袖遮住口唇小心饮酒,头上流苏颤动,簪在发间的牡丹微微卷边。”
顾千容讲得美极了,他说话总像吟诵。有时越执明觉得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可能都经过了漫长的思忖和算计,他的口中没有一时兴起,没有随口一提。他分明讲着自己的私人回忆,却像宣告一个古老而诗意的传说,俯瞰又抽离。
“一切都那么金碧辉煌,一切都那么无聊透顶。”顾千容说着,语气反倒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正当我打算离开时,那个舞姬出场了。”
“她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她是那场表演中数十名舞姬中的首席。只记得那日她穿了一袭纱质的红衣,在夜风拂过时裙摆飞扬,像是朵坠入人间的合欢花。”
“啊,所以就叫她合欢吧。就像我叫你小家伙一样。”
“我一直看着合欢,她被簇拥在舞台的正中央,全场的目光都看向她。她跳得极好,肢体舞动之时,所有灯火仿佛都黯然失色……不,不能这么说。”顾千容语气带着一丝虔诚,“是所有的灯火的燃起都为了她一人。”
“所以你把她带回来了吗。”越执明正站在围栏边,背对着顾千容,寒风拂过他的面颊,他罕见问了一句。
顾千容摇摇头,饮下杯中冷酒:“不。我没有。”
他的目光格外平静,心无杂念:“此后的数十年,我一直派人留意着合欢的动向,但却再未见过她本人。”
越执明转过身:“为什么。”
顾千容眸中映出他的脸,而后微微一笑,像是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他在桌对面另一个空杯中斟满美酒,示意越执明坐下听,这个故事还很长。
越执明听话坐下,双手将酒杯捧起。
“因为她已找到了不浪费她美的方式。我将她带回来,反而是耽搁了她。”
越执明微微皱眉:“所以,你把我带回来,是因为觉得在你身边,我可以更……”
他顿了顿,说不出那个字。
顾千容知晓他的心意:“对啊。你可以更美。”
越执明:“……行。”
他把自己杯中美酒一口饮下:“那……后来……呢?合欢。”
嘴里满是酒的辛辣和苦味,这几字越执明说得磕磕绊绊。
“后来?她后来走了大运,被一个朝中官员看上,求皇帝赐婚做了正妻,官员一路官运亨通,她也获封诰命,从一个孤苦伶仃,流落教坊的孤女成了高高在上的深门贵妇,不可谓传奇一生。”
越执明垂了垂眼:“是你安排的。”
顾千容笑意不减:“小家伙,没有确定把握的事不要说。”
“你不觉得遗憾吗。你喜欢合欢,是因为她跳舞,可她嫁了人,在大宅门里,再也不会跳舞了。”
顾千容摇摇头:“完全不觉得。我只要看到合欢幸福就好。我知道,这是她想要的。”
“那再后来的?”越执明又问。
顾千容神情忽然变得莫测,晃了晃杯中的残酒:“故事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不必再问后来。”
越执明:“我想知道。”
顾千容:“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后来合欢的丈夫在党争中失利,被罢官流放。他家里人虽被免除抄家株连九族,却被赶出大宅,流落街头。”
“不过,到底享了多年富贵,他们也给自己留了后路。合欢自己偷偷攒下了金银珠宝,和唯一的儿子靠变卖首饰过活。平平安安过了许多年,后来,便死了”
“她这一生,就如幻梦一场。从泥土中出生,也从泥土中消亡。”
越执明:“……”
越执明抬眼:“你在骗我,还没有结束。”
顾千容噗嗤一笑:“是的。还没有结束。”
“直到合欢病危,眼见无力回天。他的孩子们为她张罗葬礼,却发现她曾提过的,为自己准备的棺材,钱不见了。一番搜查,却发现是被她自己的小儿子拿去用了。”
顾千容紧锁眉头:“众人痛斥小儿,小儿却说,这是娘亲自自己要给我的,我不好拒绝。”
“小儿子说的是真的吗?”
顾千容沉默点点头:“是真的。”
“棺材钱没有了,合欢的下场最终只能是草席裹尸。”
越执明想起了什么:“她没有在那时候死。”
顾千容对他暧昧一笑。
“前几天我在今天监牢里见到的那个人,那个被术法一直维持在濒死态的老妇——就是合欢吧。”越执明看着他的眼睛。
“你让我杀了她,我也照做了。”
“为什么。”越执明轻轻问。
顾千容低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为什么合欢要把那些钱给他的小儿子?她美丽半生,为什么临了却连一个体面的葬礼都不愿意留给自己?这样的结束,太过仓促。”
“我不明白合欢为何在此时选择了坠落。”
“所以我想知道一个答案,我不想让她死。便把她从人间带走了。”
“四十年前我没有带走她。四十年后却带走了她。真是。”顾千容自嘲。
“那你得到答案了吗。”越执明问。
“没有。我的耐心耗尽了,想不通这件事。那一刻,她的所有美丽都变得恶心无比。所以我让你杀了她。”
越执明呼吸短暂凝滞了一瞬,他睁大眼睛,双目空空。良久后才道:“你不接受吧。”
“什么?”
“你不想接受,合欢竟然爱她的孩子超过爱她自己。”
“合欢该是高高在上的。”顾千容说,“她该被爱,或者自爱,而不是映射给他人她自己的爱。”
“爱人,是凡人之举。”
顾千容不想接受,美丽的合欢变成了庸俗的凡人。
顾千容目光流转,又朝着他笑了笑:“越执明,你肯定听说过一个传闻。有人说,我曾往璃光宫带回来许多人,对他们精心呵护——就像我呵护你一样。可他们最后都死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越执明说:“我不知道。”
顾千容:“你想知道吗。”
越执明攥紧衣袖:“我不想。”
顾千容轻轻点点头,神色却十分玩味。
越执明不知道他是否满意自己的答案。
顾千容对越执明越来越亲近和满意,那个戏谑的称呼——“小家伙”也慢慢变成了“越执明”。顾千容开始叫自己自己的名字了,越执明不知道该悲还是该喜。他随顾千容同进同出,在任何时候都跟在他身侧,不管是面对叛变部下的逼宫或是正派对魔尊的绞杀,他都是魔尊最信任也最锋利的副手。渐渐地他开始名声鹊起,人人皆知魔域来了个新秀,那人叫做越执明。
一场战役结束。大战发生在魔界边缘,苍曦门联合了明心宗试图封印醒来的魔尊千容君。起初顾千容兴致勃勃:“那个明心宗五长老来了吗?”
越执明翻看手中的战报,摇摇头。
“哦。”顾千容应了一声,顿觉索然无味,“那,你去处理吧。”
越执明以往只擅长处决,还不是很熟悉战斗。顾千容虽派了几个副官辅助他,那那场仗还是让越执明打得尤为吃力,数次他都觉得力量枯竭,已无回天之力,他浑身沾满鲜血,指缝隐隐作痛。可每次意志即将沉入湖底,他都会想起顾千容带给他的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绮丽,温柔,洋溢着鲜花和肯定,它的光芒之下,一切痛苦都会显得那些不清晰又不生动……自己就像是天生属于那处的孩子,而过去和现在的一切才是梦。
但凡是梦,便都有醒来的那一天。若是在此刻闭眼,便会永远沉入漆黑的梦里。
一切让他痛苦的,都变得不真实,距离真正的他遥远而微弱。越执明觉得自己已不会被伤害了,□□还会痛,血还在流,但他的心已不会随之颤动,如果他有心的话。
越执明陷在泥里,耳旁厮杀不绝,血珠还挂在睫毛上,他眨眨眼,那滴血落进眼里,强烈的异物感后视野变得水红。越执明忽然觉得这很好,
他随之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扭转了战局。
顾千容亲自来到前线,将他带回璃光宫。
“越执明,你做得很好。”
越执明呆滞的跪坐在镜前,只穿了一套中衣。他刚沐浴完毕,长发还半干,散发着潮湿的水汽。顾千容在他身后,一身华服,衣冠楚楚,心爱地为他梳头,像是抚摸一只听话的黑猫,不知疲倦,一遍遍。
“很累吗?嗯?”
越执明呆滞着,许久后才从鼻尖哼出一句“嗯”。
顾千容笑了,他望着镜中少年沉默而温顺的脸,那少年如此安静如此易碎,不像是刚从战场厮杀回来:“你现在,还是太弱了。”
少年闻此言,神情反而有了些许松动。他转过身来,仰视着为他梳头的魔尊,紧盯他的眼睛,懵懂却又较劲:“我让你失望了吗。”
顾千容对此无奈的笑了笑,开口语气却冷了三分:“小家伙,转过去,别看我。”
越执明有些失望,但还是安静转过身去,继续面朝镜子。
顾千容指腹穿过他的发间:“你还是个小孩子,自然有许多做不好的事。我不会对此满意或失望。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教你。我现在就已经教了你许多啊。”
“穿衣、打扮、规矩、礼仪……如何杀人,如何御敌,如何吟诵风月,如何知人善任。赏花品茶,利用魔气……你一直学得很好。”
“你的全部,都是来自于我,我怎么会觉得你不好呢?”
“不过……”顾千容话锋一转,“你身上,确实有着待开发的天赋,这份才能只能靠你自己去释放。”
“越执明。”顾千容望着镜中少年的脸,没了笑容,话语却轻得像是蛊惑,“你想变强吗?”
越执明眼神起初闪躲,他不安地下意识绞着手指。但顾千容始终未说话,仿佛势必要他给出一个答案。片刻后他下定决心,抬起头,与镜中自己决绝对视:“想。”
越执明对顾千容的信任是像是雏鸟对亲鸟的依赖,盲目的,深厚又不经思考,经不起推敲的。自他从阿明成为越执明,第一眼便是这个人,顾千容带给他的也没有痛苦。
当然,更没有幸福,只有轻飘飘的虚幻和联结,像是暮春的柳絮拂面,又软又痒,却逃脱不得,无处不在。
于是顾千容带越执明去了一个地方。
若要用人间的名称去称呼,它叫“荒渊之缝”或是“荒渊之门古战场”。但魔域中人喜欢用一个更简明直观的称呼。
炼狱。
魔域之所以是一片弃地,其真正的原因之一便是它太过靠近荒渊。
越执明随顾千容站在一处峡谷之上,峡谷呈东西走向,周遭寸草不生,红土遍地。这峡谷并不十分宽阔,长度却惊人,如一条致命绳索般绞裂了魔域大地。谷底仿若深不见底,一片漆黑中隐隐却有光芒隐现,像是星星。
但星星不该出现在大地之上。
山风将二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越执明面色木然,顾千容神情却少见的神采飞扬,他当然不是因为被这般苍凉景象所感动。
“越执明,你在我身边许久,应该知道,我为何沉睡了三百年。”顾千容语气隐隐有些不稳,像是兴奋又像颤抖。
“三百年,我试图打开这条裂隙,连通人间与荒渊,建造荒渊之门,却遭到各大修士门派阻止,最终不敌,陷入了沉睡。”
越执明想了想:“你为什么要打开它。”
“因为我想让天下看看它下面有什么。”
“……你看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