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是祁夙霜并未结结实实晕三天。坏消息是晕了两天半。

越执明思忖再三，并未将祁夙霜发觉地下阵法这事告知秦山南。天地一白施展后镇子没了浓雾，冬日暖阳照下，燕石镇恢复了正常的昼夜节律，视野大大开阔，秦山南便主动提出由他继续探查寻找结界线索，越执明便守着祁夙霜。

越执明在这两天半里一直趴在床头，焦急得不想合眼，中途因身体过度疲倦睡着过一次，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的内容很有趣，但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他刚醒，祁夙霜也醒了。

越执明意识到祁夙霜的指尖似乎动了动，勾得他有些痒。他那趴在床头的脑袋便飞速弹了起来：“你醒了！？”

准确来说，祁夙霜本还有些意识迷糊，他是被这一嗓子吼醒的。他朦胧地睁眼侧头，屋里很暗，借着昏黄的烛火打量，视野中的少年神情紧张，愁眉不展，眉头用力过度得紧紧锁住。他的嘴角起皮了，几缕鬓发黏在脸上，眼白夹着红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又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这张总是笑嘻嘻的脸啊。

怎会沦落到这个样子呢。

那人还不断地说着话：“你还好吗？醒了多久？现在难受吗?秦山南说你灵脉反复撕裂是怎么回事？你有事儿瞒着我？做坏事了？等等……你先不要动我去找他看看……唔……！”

越执明没有说下去。

因为祁夙霜已在这期间起身靠在床头，伸出二指靠在他柔软的唇上，示意他止语。他满脸无奈，像是因不知如何让他停下来，不得已而为之：“不要再问了。”

微凉的指尖触碰在干燥而温热的唇上，越执明呆呆愣住。

祁夙霜也像是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收回手，却在半路被越执明拦了下来，一把抓在手心。

温度传递。

祁夙霜不知为何，看着少年泫然欲泣而又倔强的神情，竟也没把他甩开。

“不要皱眉。”祁夙霜说。

越执明察觉到祁夙霜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他没有回避什么，很认真地看着，细细密密，带着缱绻的注视，一点点临摹自己的眉眼。

“不好看。”祁夙霜轻轻补充。

越执明猛然撒开祁夙霜的手，身子往后缩了缩。他忽然意识到，在方才的瞬间祁夙霜看向他的目光，不该是一个师尊对弟子该有的分寸。

越执明知道自己长得还行，却从未想过这张脸对祁夙霜而言意味着什么。他所关注的只有这张看起来极其乖巧明俊的脸的实用价值，别人会对他放下防备心，会心生好感或诉求，这些都是可利用的。

本质上他并不喜欢别人那样看他。

祁夙霜此时应该叫凝视或审视，但越执明没有从中感到任何欲求或贪念，只是很纯然的停在他脸上，好像那道视线天生就该在这里。

祁夙霜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颇为不自在的收回目光，开口有些窘迫：“你……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做坏事。经脉的事，如果我们能回去的话你可以亲眼……”

“不可以说这种话！”越执明厉声打断他。

祁夙霜被他吼得一愣。越执明也被自己吓得呼吸一滞，结结巴巴硬着头皮解释道：“额……师尊你知道吗？在话本里这种说着‘如果能活着回去就做什么什么事’的人，最后都不会活着回去的。”

“哦。”祁夙霜淡淡了然一笑，“抱歉啊，我不知道。这样的话，以后不会再说了。”

不自觉间，那目光又落在越执明脸上。

越执明忽然觉得祁夙霜的笑有些晃眼，他不觉看得眼眶又热了。

"这世上，"他的眉头复又皱起，语气有些强硬，“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

祁夙霜眸光中夹杂上一丝不自知的悲伤，那神情看得越执明几乎无地自容：“你不要这么不开心。”

他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烦躁，一切情绪在这一刻崩解倾泻。越执明从床边站起，颤声怒吼道：“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开心啊！你知道我守了你多久吗？”他心口气息沉浮，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找补道，“你像个尸体一样躺在这里，我手无缚鸡之力，如果秦山南不在的时候鬼尸来袭，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祁夙霜却又笑了笑。

他的面容沐浴在昏黄的光里，身子斜了斜靠向床头，抱着臂，姿态有些幸灾乐祸。

越执明语气不好：“你笑什么！？”

祁夙霜笑意收不回去：“没什么。”

这个人啊，顶着那张脸……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有怎样的潜力，能成为多么风光无限，强大可怖的存在。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成了手无缚鸡之力呢……

他没忍住，顿了顿，语气却尽是温柔，笑说：“手无缚鸡之力。”

他重复道，语气中还带着些调侃意味：“不至于吧……应付鬼尸群可能不行，但我的特训，难道全无效果？”

越执明别开视线，胡言乱语：“您少说两句吧，我生性胆小，看见鬼尸就腿软，什么剑招都想不起来。”

祁夙霜笑意未消，却没接越执明的茬，尽力平静道：“我最后的那招，叫天地一白。此招既出，鬼尸不会那么快卷土重来。”

他全无炫耀之情，只有对自己实力的自信。

越执明别他的平静气了个半死，干脆破罐子破摔：“对！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为什么用那招……叫什么……天地一白？你不知道用完就会晕吗？秦山南说你灵力枯竭……万一你再也醒不过来怎么办……”

祁夙霜垂眼沉默了片刻：“忘记了。”

言简意赅。

越执明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忘记了？”

说完越执明便怔住了，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是：忘记了自己还是个金丹。

越执明更气了。还要装作听不懂。

祁夙霜默默开口：“鬼尸数量众多，有你在场，我们打不起消耗战。”

越执明更气了：“你是在嫌弃我拖后腿吗？”

他现在只是不方便展示实力，他吸收了渡厄塔千年来的大半魔气，实力可以把祁夙霜加秦山南一起吊起来打。

祁夙霜安然摇摇头，语气平静而笃定，看着越执明脸上浅淡的绯红：“只是不想让你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