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执明刚醒时便发现自己被捆在树上,睁开眼睛竟是陌生的环境,若不是面前有熟人,他又要以为自己做梦了。
祁夙霜看了他许久,眸色深沉:“我此前曾设想,你是否会刚醒第一句便提这件事。”
越执明:“……您在跟谁打赌?不用想便知道是您捆了我……我还问什么?”
祁夙霜没回答,良久后道:“你睡着之后一直东倒西歪,我怕你头撞到地面的石头。”
“……”越执明叹了口气。
“您这样很像捆犯人。”他说,“您完全可以为我铺个毯子,让我躺地上睡。”
他内心嚎叫:世上怎会有如此不解风情不懂体贴之人。
“你不是犯人。下次我就知道了。”祁夙霜言罢解了禁锢,扔过来套衣服,道:“换身衣裳。明心宗制服太过显眼。”
越执明松了束缚,发觉身体并未像他想象中那样发麻。他被面前扔来的衣服遮住视线,执着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祁夙霜转过身去,默默想,越执明睡着了其实很安静。
把他捆树上是因为他似乎有些怕冷,老往人怀里钻。
因此发觉他快醒的时候,便把他挪开捆树上了。
祁夙霜为自己准备的是套藏蓝色衣衫,装饰银色云纹,一件大氅搭在肩上,盖住那七个心铃;为越执明准备的则是套黑色劲装,赭红色夹杂其中。越执明换好了衣裳,顺手换了个半扎发,将照心铃的绳结编在余下头发里,藏在发间。他慢吞吞走到祁夙霜面前问:“为什么是黑红色的。”
祁夙霜扫了他发间的心铃一眼,倒没说什么,淡淡道:“耐脏。”
越执明:“……”
祁夙霜补充:“燕石镇条件有限,你很闹腾。”
越执明无语凝噎。他前世时确实常穿黑衣,不过那时只是觉得这颜色衬自己,显得魔尊大人特别俊俏。从未从黑色耐脏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越执明讪笑了笑:“好吧……倒也不是……您看,燕石镇倒也没有您说的那么……这不好好的吗?”
言罢,二人一齐抬眼望向远方。远方的城镇尚未苏醒,不熄的灯火呈现出连绵的昏黄,趴伏在地上,亮在夜色最浓时,人间烟火,祥和静寂。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安静的冬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越执明说:“看起来很繁华。”
祁夙霜道:“此处是魔域与人间交汇之地,三教九流聚集其中,并不像你看到的那样平静。天亮进城后,你要跟紧我。”
越执明明白他意有所指。燕石镇何止是并不平静,它很快就要大祸临头。
“嗯,师尊。”
祁夙霜:“到了城内最好不要用这个称呼。”
越执明笑问:“那我叫什么?师傅?先生?夫子?总不能对您直呼其名吧。”
祁夙霜面色不显:“什么都不用称呼,有话直说即可。此行只有我们两人。”
越执明一笑:“好的,祁哥。”
祁夙霜居然没吭声。
天亮后二人进城。换了装束的二人混在人群中除了长相过分出挑外堪称平平无奇。一路畅通无阻,并不引人注目。越执明前世知道燕石镇,当然,是后来人们在旧址上重建的燕石镇,真正的燕石镇早毁于鬼尸围城之中,但它现在就在自己面前。这体验让越执明觉得很新奇,便一路打量。
这里街边店铺粗看与寻常人间城镇别无二致,细看却总觉得某些店铺哪里不对:本该大门洞开,人声鼎沸的茶馆大白天的却门可罗雀,一个女人坐在正门对面的椅子上,旁若无人地把手里的粗布剪成布条——这是杀手等待主顾,那女人是掮客;珠宝行倒是正常营业,门头金碧辉煌,门侧却立着个不起眼的小木牌,木牌上墨迹未干,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新到宝珠。不是真的在卖什么宝贝珠子,他们交易的是金丹,修仙者的金丹被活生生剖出来,卖给心怀鬼胎而欲求不满者。
新老燕石镇的人群构成差不多,身边擦肩而过的人们十个里面大约有一半是修士或魔族,这些人小心翼翼地隐藏着气息,不想被人发觉,而在这里混迹的普通人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亡命之徒,从男到女,从小到大,从垂垂老矣的老翁到扎着发辫蹦蹦跳跳的小女孩,无一例外。
这里的正道修士若能辨别出来大可信赖(尤其是明心宗的),甚至魔修在某些情况下都可以相信,但敢信这些普通人……他们大多不会直接杀人见血,却有一万种方法让人自愿走向毁灭。
祁夙霜说燕石镇不算危险是个十足的误解。这里只是对拥有绝对武力优势的他来说完全不危险。
越执明前世当魔尊时觉得新燕石镇很无聊。那里固然充满了算计和故事,但总逃不出那几样:欲求,利益,血泪生死或者爱恨。越执明懒得管,放任他们也好,偶尔去一次还能给自己加加餐。他此次见了老燕石,观察了半晌,终于确定原来新燕石镇只是如实的继承老燕石镇。
都很无趣。
但天下总需要这样的地方。苍曦门曾数次提出要求联合三派清剿燕石镇,都被浮黎境通通拦下。
越执明没了兴致,懒洋洋跟在祁夙霜身后,小声问:“祁哥,我们到底要去哪?”
祁夙霜微微侧身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越执明被他晾了,顿觉索然。恰巧看街边有卖柿子的,红橙橙的果子堆在一起,看上去颇为喜庆,便停下脚步瞧了两眼。
祁夙霜也停下脚步,淡漠的眼神划过越执明。
摊主是个看着慈祥的大爷,看越执明凑过来便笑着迎客:“小公子,我家柿子可甜了。”
越执明抬眼对他敷衍微笑,他只是看看柿子,不打算和这里的人过多交流。
他伸出手指戳上软软的果子。在接触光滑的果皮的一刹那,却陡然感觉到了什么。
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