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菠萝小说网 > 渡我杀业【双重生】 > 第32章 执明之名

第32章 执明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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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日子,便如五蕴城上方那晴朗的天,如同一块儿纯净的琥珀,漫长的日子并不觉得孤寂,只是一眼就望得到头。今天像昨天,昨天像明天,而明天又像后天,时间失去了意义,阿明的脚步也始终困于此。

孩子们渐渐长大,福姐也渐渐老去。某个春天阿明听说远方的城镇遭了妖邪,死掉许多人,明心宗派人前去平定。他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反倒是十二岁的阿颂问他:“阿明哥哥,有一天我们也会死吗?”

阿明笑道:“怎么会呢?五蕴城边上就是明心宗,若有天我们遭了难,山上的仙长都会救我们的。”

阿颂皱了皱眉:“我说的不是这个!”

阿明讪笑,颂颂嘴一撅:“算了,我也知道你听不懂。”

阿明上前摸摸她的脑袋:“我们还小,既无妖邪,也无疫病,肯定还能活很久很久啦。不要再想这个问题了。”

邪祟能杀人,疾病会害人,它们的终点都是死,它们的恐怖显而易见,而阿明还不知道,能叫人趋向死亡的东西又何止这两种。他们有更加常见和冠冕堂皇的名字,就潜伏在生活之中。

最开始阿明只是意识到,客栈厨房所需的柴火少了些,每日要洗的碗少了些,客人少了,福姐的叹气多了;渐渐的每日的粗粮馒头换成了红薯窝窝,米粥越来越稀,福姐头上的金簪子不见了,粗黑的十指上缀着的翡翠戒指也没了。

不好的预感萦绕在阿明心头,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终有一天,福姐不算账,告诉孩子们也不必营业了。同伴们欢呼雀跃,只叹终于能睡个好觉,而福姐则开始早出晚归。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知道她每次回来都带人把客栈的陈设搬走一点。锅碗瓢盆,床单被褥,桌椅陈设,就这么一点点把客栈搬空。

此时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来,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蕴福客栈,怕是要就此歇业了。

福姐把大家叫到如今已空空如也的客栈正厅,定睛瞅了半天,和许许多多双眼睛面面相觑,最终叹了口气:“你们,也都老大不小了。”

孩子们有近二十个,大的已有二十,小的也有十岁出头,都是可以自理的年纪。

“我呢,没有自己的孩子,也不觉得自己能做个母亲。我年轻时做了许多不好的事,人到三十,却觉得一生若是如此未免有些虚无,便开了这家客栈,收养了你们这些孩子。”

大家都屏住了气息,没有人敢问“不好的事”具体是什么,为什么到了中年却觉得“虚无”。虚无,这般玄妙的词汇,实在不像是能从福姐口中说出来的。

“我的责任也尽到了,我的罪……唉,管它赎不赎的清呢。客栈一天都入不了一个铜板,我看也没什么回旋余地了,我也是个人,我也需要生活,还有自己的后半生,不能一直赔下去。”

福姐说的已经很清楚了,可大家仍然睁大了眼睛,像是不解其意,又像是不敢置信。沉默许久,才有人开了口。

“所以,”阿明说,“福姐,你要走了吗?”

福姐闻言一愣,笑意温和:“是。还是你小子聪明。”

聪明,阿明眨眨眼,这还是福姐第一次这么说自己。

“你们也都长大,该走出客栈独自行走世间了。这块地是我早些年买下来的,还有这房子,我就不卖了,在决定好去哪之前,可以先留在这里。或者用这块地,再做个什么营生……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吧!”

从今以后,各凭本事。

福姐落下这一句,便离开了这座早已空荡的客栈。

她要去哪?以后还能见到吗?

不知道。

比起思念一个不会回头的人,他们更该考虑的,是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的。

绝大多数的大孩子都选择了离开。

年纪还轻,又有一副无病无灾的肉/体,只要愿意迈开腿,到了哪里都能自食其力,先找份工,慢慢安顿下来……

一些年纪小的孩子不过十岁出头,他们不知该去哪里,恐惧和茫然困住了他们的脚步,连同困住了关心他们的大孩子。

“我要留在这里照顾弟弟妹妹!”阿颂说,她的语气不容置喙,随即却又软下来,“阿明哥,你……”

阿明看着颂颂。他的路费攒了五两,年纪十七,身体还算健壮,他拥有的东西足以支撑他到达天下任何地方。阿明一直向往的选择机会如今已在眼前。

阿明看着阿颂,却又笑了:“我当然会留在这里,陪你。”

可是,路一直在那里,何时都有机会踏足。人若是错过,便是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阿颂感激的点点头:“阿明哥,我们一起。”

除了离开客栈的、阿明阿颂这样的,大孩子里还有第三种人。比如阿树和阿永。

他们离开了客栈,却又时常回来;他们不工作,却又总有钱。阿树的妹妹阿草跟着哥哥,有时也会回来,她在客栈时与阿颂关系不错,阿颂会问她这两人都干什么去了,阿草惊恐的摇摇头。

她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能说”?阿颂不明白。

“他们定是走了歪路。”阿颂说,“以后不准让他们回来了!阿明,我们要换锁。”

“换锁。”阿明重复了句,又轻轻道,“我们哪儿来的钱换锁啊……”

是的。两个半大少年要养活自己就已是不易,更别提还需带着一群孩子。又都脱不开身,唯一的收入就是教孩子们一起做点手工品,让阿明拿出去卖。阿颂说要在后院种菜养鸡,菜自己吃,鸡蛋可以拿去卖,能省一大笔钱。只是那株桃树碍事,会挡光影响作物生长,要阿明砍掉。

阿明闻言,静默稍许,点点头道:“好。”

十七岁的春天,桃树不再开花,阿明亲手砍掉了它。

灰褐色的树干倒下时枝条已孕育了花苞。

他们熬了三个月,这才明白福姐曾经养活二十个孩子是多么了不起的一件事。阿颂最开始还对福姐的离开抱有怨恨,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她却只剩敬佩和理解。阿树和阿永还时不时回来,只是渐渐的不见阿草了。

阿颂问:“阿树哥,阿草姐呢?”

阿树阿永闻言,相互暧昧对视一眼,然后嘿嘿一笑:“她去了一个好地方……”

“什么地方?”阿颂睁大了眼睛,执着追问。

“有人疼她的好地方呀!”

“疼……疼她……阿树哥,你什么意思?”

“唉……阿送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连这些东西都不懂啊?要不要阿树阿永哥教教你?其实,你也可以……”

阿树话还没说完,阿颂已听懂了他们话中的恶意,她小脸变得煞白,抓起手边的陶碗便掷了过去:“你们给我闭嘴!滚!以后不许来这里!!!”

陶碗应声碎裂,阿树阿永不为所动耸耸肩,道:“瞧你这样子!以后没有福姐护着你,你这刚烈的性子可是要吃亏的哦!不是哥哥说你,我们是为了你好,女孩子还是柔顺些……”

又一个陶碗砸过来,砸断他们的话头,阿树阿永冷冷一笑:“确实不用再来了。”片刻后便离开了。

阿颂看着满地狼藉,终是流下了委屈的泪水。近日客栈里有个孩子病了,烧得浑身滚烫,他们却没钱为孩子求医,正巧阿树阿永回来,阿颂与他们搭话,本是想低头问问他们可有什么门路,或是借她几个铜板,未曾想却被如此对待。她到底,也才十四岁。

她哭了许久,哭到阿明哥哥回家。

“颂颂?”阿明今日拿着孩子们编好的干草筐去卖,哭泣中的阿颂抬头一瞧,阿明背上的货还是满满当当,阿明便有些抱歉:“今天……今天生意不好。”

阿颂不哭了,站起身抹把眼泪,就那样看着阿明,眼眶红红的,却不说话。

阿明见此,轻笑了笑,卸下身上货物:“你先去休息吧,今天我做饭。”

颂颂点点头,阿明安抚了她,又去后院房中看那生病的孩子。那孩子的伙伴们围在床边,见阿明哥哥终于回来了,便纷纷围上:“阿明哥,阿春她好像快不行了!!身体滚烫,还一直抽筋……”

“什么?”阿明的语气还是那样轻,再开口却有些迟疑,“这么严重,为何现在才告诉我,不去对阿颂姐姐说?”

孩子们面露难色:“午后阿永哥阿树哥回来了,阿颂姐姐不知和他们说了什么,三个人竟吵起来了!还摔了东西,然后颂姐姐就一直哭,我们……我们不敢上前去。”

阿明念到:“他们回来了啊……”稍后上前去抚摸那病儿的额头。

确实是滚烫,不正常的滚烫。孩子嘴唇干裂,时不时伴有梦呓。

福姐在时,客栈也不幸失去过孩子,也是发烧。阿明记得他临死前的温度,就如现在一般。福姐请了大夫,可还是无济于事,最终撑了两天。

若是没有大夫,恐怕这孩子撑不过今夜了。

阿明心中竟不知是何情绪,只是垂眸,做了个决定。

这决定很重,他却片刻间便做出了选择,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吵着,可若转身,身后却是空空荡荡,没人逼你。

他直起身道:“我去请大夫。”

阿明来到厨房,厨房的柴堆后某个砖头后有个夹层,里头是他攒了数十年的私房钱。

不多,但大约够为这孩子请大夫抓药。阿明曾幻想用这笔钱在某天为自己闯出一片阳关大道,求的是生;现在却不得不将它拿出来,去避免死。

阿明移开草垛,移开砖石,伸手一摸。

里面竟是空空如也。

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了!

阿明顿觉一阵颤栗,手掌都留在空洞中未曾收回,就像被那墙吃了去。

那是他此生,此时,唯一的指望。

阿明定下神,步履匆忙找到阿颂:“颂颂,厨房的钱……”

颂颂浑然不觉:“什么钱?”

阿明心头冰凉,阿颂对此事一无所知,不是她。

“今天有谁来过了?”

“……阿树和阿永那两个贱东西回来了,我让他们滚了。”

“阿树阿永!!?”

见阿明声量陡然提高,阿颂不明就里:“嗯,是啊……他们,倒是经常回来……每次都是回来一小阵便离开了。这次也是……”

经常回来……回来一小阵……马上离开……钱……

散落的思绪在此刻连线,结成一张网,砸了阿明满头满脸。

“我……”他想拾起平日中惯用的淡然语气,声调却偏偏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出去一趟。你去看看那孩子,可以先用毛巾降温。”阿明转身向大门走去。

“诶,阿明哥,已经晚了,你要去哪?”

阿明脚步一顿:“我……”

恍然间,他又想起那老头的话了。

“你的‘我’字写得不好,太散,像是没魂儿。”

字只是字,怎会有魂魄之说?那时的阿明想,依旧照自己的习惯将那字写的规整而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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