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他笑出了声。
“我叫越执明。”他又这么突兀道,“你们知道为什么我要请你们吃饭吗。”
“啊?”阿明终于回复了,但阿永还是蛮不在乎,“为了叙旧啊,这不是你说的吗?我们可是好朋友……”
“好、朋、友?”越执明复述了这三字,语气笑意全无,只剩凉薄。
阿树见状不对,也转过身来,皱眉道:“干什么呢你,赶紧去找石头。”
越执明抬眼:“既然是叙旧,你们的态度让我很为难啊。”
越执明此生第一次不再隐藏。
他身后溢出青黑色的魔气,粘稠阴暗的力量逸散在空中,像是晕开的墨水。阿树阿永还未反应过来,“墨水”却突然变黑,朝着他们袭来,缠住他们的手脚,将二人挟持在了半空中!
“喂!”阿树阿永手腕被黏腻又冰凉的魔气禁锢,阿树道:“你在干什么?”
熟悉的,让人感到安心的笑意再次回到越执明脸上:“和你们叙旧啊。”
“你放开我们!你这是用的什么术法?明心宗就教了你这个!?”阿永问。
越执明反倒认真了:“你猜。”
他们虽是有些慌乱,却也不失气势。阿树冷静下来:“你小子在山上学了点仙法,就像跑到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真是好笑!把我们缠在这里,然后呢?”
“阿明,我们没有对不起你吧?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你那么笨,什么都做不好,我们把机会让出来给你练习,把你当自己的亲弟弟一样看待。结果你今天把我们骗出来困在这里……真是忘恩负义!”
越执明始终静静听着阿永的辩白,脸上笑意从未减淡,只是眼中那抹玩味的冷光渐渐熄灭下去。
阿树性子急:“对啊,你对不起我们!!你还笑!这时候了你还笑,你果然脑子有问题。我们好心提醒你,你快放我们下来。”
“好、心?”越执明在此之前笑意都是附在脸上,直到此刻才笑出了声。
他笑着,声音在空寂的山洞中回响,余音不散。阿树和阿永却在此时突兀听见阵夹在笑声中的铃音,甚至,好像铃音的旋律比笑声更加癫狂。
破碎,混乱,全无清脆,比笑声更令人毛骨悚然。
笑声与铃声霎然而止。
“你们会这样说话,是因为你们不知道在你们面前的人是谁。”越执明面色死灰。
“哦对。”他想起什么似的,“你们确实、确实不知道。”
记忆的开始,是一束明亮而强烈的光束,照出空气中的草屑微尘。
清晨,正午,还是黄昏?记不清了。
一个嗓门很大的女人,身躯像墙那般厚实,挡在他的身前:“喂,小子!又在睡懒觉!快起来帮忙!”
有些不知所措,他眨眨眼。那女人见他这副模样,好像更恼了:“阿明你耳朵聋了吗!?快起来。”
阿明,原来自己的名字叫做阿明。
阿明直起身子,点点头。那女人侧脸瞟他一眼,却又朝他扔了个什么东西。阿明下意识接住,那是个白面馒头。
阿明没说话,对着馒头咬下去,嚼了几下,满口甘甜,真好吃。那女人还不走,双手叉腰趾高气昂道:“你这小子,吃了我的东西一句话都不说。”
阿明想了想:“谢谢。”
他想起了,这女人是福姐,是把自己养大的人:“谢谢福姐。”
福姐对比表现得反倒更加恼火:“你这小子怎么老是这样?干什么都是一副没表情的样子,跟个破石头一样!我告诉你,我给你了东西,你要谢谢我,你要笑。”
“笑?”阿明停下咀嚼的动作,手里还举着馒头,像是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事。
“是这样吗?”他问,忽然对福姐咧开嘴角,露出两排森森大白牙,有馒头渣还嵌在牙缝里,不甚雅观。可他浑然不觉,一味扯开嘴角,撕扯着皮肉。
福姐颇为满意:“对。就是这样!阿明,你要多笑笑,以后你长大,去了前厅跑堂,见了客人那都是要笑脸相迎的,知道吗?见了人也要,笑是好事,人家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笑口常开延年益寿……”
阿明听着,又点点头。福姐便走开了:“吃完就来择菜!以后不许睡懒觉。”
阿明面前已经没人了,他想说:“好。”又想起福姐说要笑,便对着前方一片的虚无道:“好。”
说完,他又扯开嘴角,笑容在他脸上,像是人肉被开了一道口子。
阿明自小便生活在这座客栈里,福姐是客栈的主人,她看着凶巴巴的,却是个好人。这里有许多孩子,都是她在照顾,有阿黑,阿白,阿树,阿草……很多很多,阿明记不清了,但看见他们,就准能认出来。
他大约是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又好像记忆只是从那束光开始。福姐教他笑,在过去她应该也教过很多次,可叹他从来没学会,只是那一次他学会了,便记住了。
某天,福姐又领回来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客栈里男孩多,女孩少。因为女孩可以卖给富贵人家或是窑子,养几年便可赚钱。愿意把孩子送到福姐处的,都是存了良心。
“这女娃是有人送给我的。”福姐对着客栈众人瓮声瓮气的说。
阿明一瞧,一个不过两三岁的女娃紧紧贴在福姐身后,拼命抬起手想拉扯福姐的衣裳,但福姐有些不耐烦,把她甩开了。那小女娃不知所措,睁大眼睛垂下手,满目茫然,眼看眼泪就要流下来。福姐头都没低,不曾理会,她还在想给这女娃起什么名字,嘟囔着“给小孩儿起名真麻烦”。周围的孩子们也是站在一边,冷眼旁观。
阿明走上前去,蹲下来,问:“你几岁了。”
那小女孩下意识想要往后退,见他没有坏心思,又止住脚步,嚅喏道;“我不知道。”
福姐烦恼的应声:“三岁。”
“三岁啊……”阿明念叨,“我大你四岁哦。我今年七岁呢。”
小女孩不作声,还是惶恐神色,阿明见此,想起福姐的话。
“笑是好事!”
他便扯开嘴角,对着女娃又漏出那两行大白牙,最近换牙,门牙还掉了一颗,笑容看着更加渗人。
“呜哇——”小女孩彻底被吓哭了,福姐怒气冲冲低下头:“你干什么!”
阿明仰起头,还保持着那副骇人的笑:“我……我想哄哄她……”
福姐不耐烦:“你这是对客人的笑,不是对小孩子的。”
阿明收了笑意:“那应该怎么办呢。”
福姐只觉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都要问,这都不知道:“你看着,就像这样啊。”
福姐压住脸上的烦躁,黄黑色的脸颊肉轻轻提拉,眼睛眯起来,浑浊的眼瞳都好像清澈了些。整张脸笑起来,像是个熟透了的大橘子。
阿明没见过橘子,也没见过福姐这样的笑。橘子是南方风物,运到这里便要很贵,但他无端觉得福姐现在的笑就像个橘子。
他说:“福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油嘴滑舌。”
阿明低下头,也模仿着福姐刚刚的笑:“小妹妹,别哭了,我叫阿明。”
小女孩儿见眼前这哥哥轻声细语,虽然刚刚还吓她,但现在又对她笑,这个笑让她心底舒坦,也许这哥哥不是坏人。她便止住哭声,身体一顿一顿的抽泣,小声的念叨:“阿明。”
福姐环顾四周一群孩子,见都是事不关己高,高高挂起,唯独这阿明愿意上前,虽说他有点傻气,但照看个小孩儿也不是什么难事,恰好让他学着点,便道:“那这孩子就让你来照顾吧!”
“我?”阿明抬起头,一缕阳光恰落进他眼睛里,空洞的瞳孔也显得清澈。“可是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既然是别人送来的女娃子……”
“那就叫阿送吧!”
于是阿明开始学习,不仅仅是学习照顾阿送。他把福姐的话记在心里,福姐说他像个破石头,可阿明知道自己不是石头。
那是什么呢?树木、花朵、流水,还是星星。
阿明摇摇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又暗暗下定决心,阿明不是石头,阿明也不要做那些东西。
阿明要做个人。
人会哭,会笑,会忧虑,也会喜悦,但每个人的表现都不一样。福姐皱起眉头,掐起腰,身子往前仰,那是她要生气了;阿送皱起眉头,肩膀瑟缩,嘴角向下,却是因为她饿了,这时候要递上稀粥或是白面馒头;店里的客人皱起眉头,意味着他们有不满意的地方,要咧起嘴,主动开口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