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师尊……!”
“……”
“师尊,你怎么在这?”越执明稳住自己,“师尊,你听我说。”
“哦?”祁夙霜幽深目光持续着,冷笑了声,“我听你说什么?”
“别紧张。”他说。
“站着别动。”
祁夙霜缓步走过来,越执明未做声。他站定,面色倒是看不出喜怒,腰间更是寂静:“我从未伤害过你。”
陈述句。
不想控诉,倒像委屈。
“嗯,对。”
这辈子确实没有。
“我为你准备的那些丹药,也从不需要你身子受损才能发挥作用。”
“嗯,对。”
“那些弟子私自窥-探明心堂记录,本就该罚,可就算罚,我也只会按照宗门戒律,绝不会私自动手。”
“嗯,对,是这样的,没错……”
“还有……”祁夙霜长久叹了口气,“鉴星峰的家具陈设为何换了一批,难道你心里不知道?”
越执明瞬间忆起那日二人因发簪之事产生的冲突。
发丝,心跳,禁锢。
此事确实因他而起。
“额……”
祁夙霜追问:“越执明,难道你记忆力很差?需要我帮你回想回想吗?”
“不需要,不需要!师尊,我一直记着,我……我死都不会忘的。”
越执明总习惯把话说很绝,生或死,赢或输,渡或赌,没有中间。
祁夙霜听闻这句“死都不会忘”,微有不悦,他神情颇为认真:“我看你好像挺期待的。”
越执明:?
“说我罚你,话说得有模有样……如同身临其境,言语间甚至有几分期待……要不然……”
祁夙霜微微附身,罕见直视着越执明的眼睛:“你试试?”
“试……什么?”
祁夙霜语速放慢:“你说,试什么?”
越执明身体头一次先于意识做出反应:“我不要!”
他方才那番话的意图是为了塑造祁夙霜的暴戾形象好劝退那些弟子,可不是为了要说自己是个受虐狂!
尽管从事实上说,越执明同时达到了这两个目的。
祁夙霜轻嗤一声,直起身子,脸上少见流露些许失落。
像是他因不能将越执明打一顿而失望,或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越执明看出来了,祁夙霜是真想揍他一顿啊。毕竟人家刚为他明心不悔,他转头就这样编排人家。祁夙霜到底也有自己的脾性。
没办法了。
越执明微微启唇,仿若欲言又止,可比狡辩的话先流出来的是那双眼睛不知在何时盈满的泪水,只是困在眼眶中泫然欲泣,显得瞳孔格外晶莹,只要一眨眼,那豆大的泪珠就要落下来。
“师尊,你听我解释……”
他带着哭腔,任凭泪珠在脸上流淌:“师尊,我都是为了您。”
“既然您都听到了,那也该知道那些弟子是如何轻慢您,议论您。他们听了我的话,以后肯定就不敢如此。师尊,我做错了吗?”
“弟子为师尊着想,我做错了吗?”
“师尊,若是我做错了,您罚我跪明心堂塘也好,抄经书也好,练剑也好。可是,可是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怎么能说要打我呢?”
“您可是我的师尊啊,我的师尊……”
“您那日不是说过,不会让我死——”
不巧在此时,照心铃泠泠响起,只有一声,不知是谁的。
越执明闻之噤声,他也不曾注意,这铃声是谁的?
祁夙霜倒也像是被这铃声一激,面色微凝,稍后便又恢复了那番沉重神色:“你方才说的,没有一句是真话。”
“是真的……我没骗您,师尊……”
祁夙霜竟是笑了,带着指向不明的嘲弄:“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私下诋毁人很好玩?看那些弟子被你轻易蒙骗的样子很好笑?”
“没有!我怎么会!那些师兄师姐对我多有照拂,我怎么会笑他们!我那时只是慌不择路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闭嘴,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们停止议论您,也是……不知道让他们怎么打消拜您为师的念头。是,我是不想让你再收别的弟子。我只想让你做我一个人的师尊!!”
此话一出,连越执明自己都有些惊惧。
他按下心头异样,继续说着:“我自己在那些话中也没捞到好啊,您看,虽然您在谣言中暴戾无常,但我也显得像个……像个……”
“受虐狂……”
这三字的发音有气无力,越执明委实是有些无可奈何了。
祁夙霜倒是盯着他看了许久,面色反而平静。
越执明知道这个人很怪。他嘴硬说着什么我没生气的时候,确实是真没生气。可当他面色平淡,安静不语的时候,倒可能是真动了什么心。
越执明突然从他深沉的目光里体会到一丝疲倦,或者说认命。这种神情极少出现在他脸上,霜雪清极不知寒,这异样的神色,更贴近于人的疲惫。
“你真奇怪。”
祁夙霜淡淡给出四字评价,言语间未做更多解释。
他敛了神情,微微垂头。
毕竟此子,是前世的魔尊。
前世为祸世间,此生本性难移。早年间确实可怜,得了些恩惠机遇便开始顽劣。只是好在在明心宗内,自己身旁,他虽做了错事,却也知道礼义廉耻,至少在自己面前还知道反思。
最要紧的是,尽管他的话着实大逆不道,乃至让祁夙霜愤怒失望,可到底也没有沾染旁人,伤害旁人。
比起前世他犯下的种种罪业,流成河的鲜血和堆成山的颅骨,这点小事,着实不算什么。
祁夙霜知道他本性混沌,知道自己如若真罚他反而会引出他的魔性,知道他品德顽劣难改,知道自己需要费很多很多心力慢慢把他纠正过来。
但是渡化越执明,引他向善是自己前生立下的誓言,是自己今生要实现的承诺。
是自己认定的事,是自己认定的人。
即便无人见证,无人在乎。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说,只想让自己做他一个人的师尊。
可除了越执明,遑论何种因果,祁夙霜都不会再收徒弟。
祁夙霜抬头,清清嗓子:“这样的话,以后不可再说了。”
他又悠悠别开视线:“就算要说,也不要被我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