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执明被问得一怔,摇摇头:“不冷。”
真的不冷,它精准剔除了寒意,只留下大雪泼洒的恢宏。
“那就下吧。”祁夙霜语气淡然。
“什么时候你玩累了,再回去。”
越执明轻轻嗯了一声。
他突然想到,祁夙霜是冰灵根。
他就是雪,雪就是他。身为冰雪,寒透彻骨,肃杀万物。可此刻只是片片如絮,静覆万物,须臾间逃离了百般因果,只是趁此月色,淋雪满头。
雪在坠落。
越执明觉得祁夙霜从那明心堂出来后就有些不对劲,但今天他高兴,也懒得去理会了。
只是那铃铛,平日声响虽细微,但大幅跑跳间不免躁动,何况二人身上加起来足足有八个。尤其越执明活活被这铃声追杀了三个月,虽说那三月间还算有趣,他也不算全然讨厌,可这铃声一响,总让他不受控回忆起那些时光,实在破坏氛围。越执明干脆得寸进尺:“师尊,您不觉得有点儿吵吗?”
祁夙霜动作一顿:“什么?”
“铃铛啊……铃铛,照心铃!您的铃铛那么多,有点吵啊……就没有什么术法……”
“你觉得很吵吗?”祁夙霜突兀打断他,越执明有点儿不耐烦,不知为何他还要再问一遍:“嗯。”
“我已经习惯了。”祁夙霜停下手中动作,说了句让越执明觉得所以让自己折寿的话:“若是你觉得聒噪,我可以……”
说着,祁夙霜抛下手中雪团,将手伸向腰间。
“停停停!”越执明讶然,慌忙阻止,“你要干什么!”他又抬眼看了一眼牌匾,“这里是明心堂!”
祁夙霜有些呆愣,仿佛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打算做什么:“……让它安静一点。”
所谓的安静一点就是直接把这玩意儿摘下来?明明白天还把自己按在墙上说的什么心铃不可摘,现在自己就要摘……
越执明顿觉无语,嘴上安抚道:“对不住对不住师尊,是我失言了。我……我也有铃铛,我也很吵啊!明心宗的人就是这样,没办法的……我……”
祁夙霜轻轻“嗯”了一声。
“已经来不及了。”
祁夙霜虚虚托着铃铛的手挪开,起个铃铛便如一串成熟的果实般应声坠地,陷在雪里。
他不是用手去摘,而是指尖凝了一股灵力,直接割断了红绳。
越执明低头瞧陷在雪中的照心铃,清亮眼睛眨了眨,好像有些搞不清现在的状况,不过很快又转而爽朗一笑,抬头说了句:“行。”他把手伸向腰间,干脆利落的一拽:“我也不带了。”
说着,把铜铃往雪堆里一扔,两串铃铛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越执明看了看雪中整整齐齐八个铃铛,十分满意。他仰起头又笑问了句:“没了照心铃,那咱俩现在都不算明心宗的了人?”
这句话很古怪,像是带着某种诱惑和探究。
祁夙霜不语,反倒把目光垂下,也瞧了眼那八个陷在雪中的心铃,看不出在思索什么。许久他才抬起头,对上越执明炽热不减的目光。
越执明还在笑着,祁夙霜目光依旧沉静如水。忽然,越执明背后一凉,只觉一股寒意陡然升起,他转过身,看见身后赫然浮起几个用灵力控制的雪球。
“喂。”越执明下意识往前,往祁夙霜那边靠了靠,“不是说不用灵力的吗?”
“训练。”祁夙霜意简言骇。
“试试控制火灵根的热,融化它们?”
“我才练气啊!而且我不是那什么……水火相克吗!万一爆体而亡怎么办?!!”
“这是双灵根者的基本功。”
祁夙霜又想了想,补充道:“你的经脉堵塞和水火相克体质,这半年以来经过我的疏通调理和药浴已缓解了不少。不会爆体而亡。”
越执明有些无语。他确实要每天接受祁夙霜运灵进行经脉疏通,但只是觉得烦,为此每次都小心藏好了魔气。至于那药浴……确实天天泡,越执明就当泡热水澡,祁夙霜隔了一道墙在外面守着。刚开始越执明觉得很尴尬,后来也习惯了。甚至还能隔着墙说几句调皮话,比如能不能告诉我谁烧的水。越执明从来没好奇过里面是什么,祁夙霜只是说是缓解肌肉酸痛的药浴,因为确实有用,越执明也懒得问。偶有几个弟子八卦,似乎说过什么最近五长老一直拜托采购弟子从天地各处搜罗各种奇珍异草,钱从他的私库里出……合着这些细节全在这里等他呢。
越执明只觉祁夙霜话还是太多了。
有些话听了觉得耳朵痒。
他嘴上不饶人:“不是说打雪仗吗?”
祁夙霜反倒笑了,很舒展,是真正的笑,甚至带着几分隐晦的恶劣:“这也是打雪仗。”
“……师尊,你也是真不怕被发现啊。”
祁夙霜轻轻摇了摇头:“不会的。这地方没人来。”
他前世今生出入明心堂数百次,从未见过有一人会无缘无故主动探访此处,他从未在这里见过除自己以外的人。
直到今晚。
越执明。
所以祁夙霜跪在那处听见身后脚步声时,只以为是自己道心不稳,出了幻觉。
越执明喃喃自语:“要是被发现了,肯定会被长老们罚的吧……把铃铛摘掉,还用灵力打雪……”
祁夙霜语气和平时有些不同,直接道:“我就是长老。”
越执明:“?”
他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祁夙霜:“没人能罚我。”
越执明有点懵,伸出手指指了指旁边的明心堂:“嗯?”
祁夙霜倒是很坦然:“那便再进去。再出来。”
因为这点破事进去不觉得有点亏吗。越执明一句话险些脱口而出,到了嘴边却变成了:“太有道理了,师尊。您简直是个天才。”
越执明察觉到身后凉意更加逼近,像是某种催促。他微微一笑,手上汇聚热力,转过身却吓了一跳:“喂!”
方才还只有几个的雪球谈话间却已成了上百个,组成圆球形悬浮在空中,好像要将越执明包裹。
越执明忍不住腹诽。这是打雪仗吗,这是训练吗。这是万雪归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