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执明莫名想起了心象中他思维逸散时的某个幻想,一时脑热,随口说几句。祁夙霜不解:“你很喜欢桃花?”
越执明暧昧一笑,俊美面容在雪与灯映衬下尤为纯良舒朗:“我喜欢吃桃!所以,也喜欢桃花。”接着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拿腔捏调吟诵:“灼灼其华,宜室宜家……”
祁夙霜忍不住纠正:“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
“宜其室家!”越执明打断接上,又嘿嘿尴尬笑了几声,“我刚刚记错了嘛,不过虽然记错,也是一片好意……怎么样师尊,我字识得不错吧?”
宜其室家。
祁夙霜在心中默念了遍这四个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眼前并没有开到烂漫的灼灼桃花,只有这浓到化不开的夜色,为一人而下的雪,以及雪中那个耀眼笑着,问他字识得好不好的人。
他的身后是明心堂。那里当然不是“家”。那里关于叩问,关于反省,关于无数个夜晚独自面对千盏烛火,在寂静燥热进行最冰冷纷乱自我审视的地方。回答对与不对,叩问错或未错。
他曾无数次孤身从那里走出来,看着窗纸透出的昏黄光晕照亮门前这一小方天地。那光并不能指引他该去往何方,只是无比诚实衬托出,此般黑夜有多沉。夜深露重,千盏难明。
而在此刻,那光好像确确实实照在越执明身上。
他的衣物,发丝乃至颤颤巍巍的睫毛上,都带着细密的雪花,热切的目光盯着他,睫毛上的冰晶一闪一闪。
他是桃花吗?
这不讲道理的联想让祁夙霜轻笑一声,弯腰从地上挖起一团雪,面无表情朝越执明扔了过去。
雪球正中心口,蓬松散开,留下一片湿痕。
越执明不乐意了:“喂喂喂,还没开始呢,你搞偷袭!”
祁夙霜:“呵呵。”
呵什么呵!嘴角痉挛可以去找柳梦燃看看。越执明起了好胜心,也弯腰团雪,边整边嘱咐:“不准用灵力啊!公平比试!谁都不要让着谁……看招!”
一大团雪球朝着祁夙霜扔过去,但他轻轻侧身便躲过了。祁夙霜身位变化极小,面对越执明雪球的猛烈攻势不动如山,慢慢却也跟着游戏走出了回廊,走到雪里。但他这个人坏的很,总是趁越执明转身找雪的时候把雪球扔到他脖颈出,激得越执明浑身鸡皮疙瘩。
雪仗正式开始。
二人在雪地中追逐,闪躲,一个个雪球被抛掷,砸到人身上或是落到地面上,碎成一团白。越执明笑声在夜色中显得尤为瞩目,祁夙霜虽不多话,但偶尔却会呵呵两句,带着一股子骄矜和自得。越执明忍不住想:上辈子他和祁夙霜是打血仗,现在却在打雪仗……
这谐音梗冷笑话让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只感叹命运真是荒谬得奇妙。
不知玩了多久,越执明忽然感觉不对劲。
这雪……怎么一直不停啊?
他抬头看看天,又看看远方。明明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这片广场上的雪势竟从未有减弱之势,纷纷扬扬,不知节制。
在这方天地下一场雪看似简单,但本质仍是逆转天时的行为,消耗的巨量灵力什么都要另算,这对祁夙霜来说不算难。难的是分出心神维持堪称纤细丝丝缕缕的降雪力度,在整个广场上用最克制的方式织出一张雪网。但这雪一直不停,外面都停了,这里就是不停。
“师尊……”越执明停下手中动作,抬头去看仍在坠落的雪花,“这雪,什么时候停?”
祁夙霜也停了手,尽管手中还团着一个未抛出去的雪球,他眼神格外认真:“你希望它停的时候。”
越执明心头猛然一跳,他将目光转向在暗中的祁夙霜,看着他眼睛几乎是脱口而出:“如果我不想他停呢?”
祁夙霜也是不加思索:“那就一直下吧。”
“直到你玩累,或者,我灵力耗尽为止。”
他的语气很随意,也很笃定。
越执明鼻头突然有点发酸,手中的雪团徐徐滑下去。他想说“够了,停手吧。”或者开玩笑似的打趣“那你灵力还挺多的。”但这些话都像荆棘卡在喉头开不了口,还堵得他心口闷闷。
他忽然想起那个幻境,那只有无尽风雪和祁夙霜冰冷尸身的雪原。
恰如此时此刻,漫天的,永远不会停的雪。
他下意识想问:祁夙霜,你冷吗?
那雪原,该有多冷?
未曾想却被祁夙霜抢先一步,反倒是他先开口问:“你冷了?”
动机不同,但他们竟然想到一处去,大雪当前,第一反应都是问对方冷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