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夙霜轻叹了口气，极小的无可奈何冷笑一声。

他缓缓走下台阶，走向越执明，直至二人只隔着一级台阶，一高一矮的身影对比分明，才开口道：“明心宗山门看似畅通无阻，实则设有禁制，某些特殊的人经过便会惊动禁制。”祁夙霜将“特殊的人”这四字咬得极重。

“你说，没有我的许可，你偷偷下山去做什么？”

黑夜里，越执明仅能看清那双注视着他的，专注的眼睛：“您就是为了这点事儿，拖着病体来堵我吗？”

祁夙霜：“……”

“我察觉到你很快又上山了。”

越执明听出了言外之意：否则，我会亲自去抓你。

越执明倒也懒得藏着掖着，把油纸包拆开往前一递：“我就是为了这个啊。”

“玫瑰酥！您可以吃这个，我记得！”

淡黄的油纸上，三个凉透的玫瑰酥安静的躺在里头。玫瑰酥是开酥类点心，凉了后酥皮有些塌了，不复刚出炉时的蓬松酥脆。玫瑰酱的内馅汁水沁出来，酥皮又被泡得有点湿哒哒的，呈现出斑驳的暗红色。

越执明把玫瑰酥递到祁夙霜眼前，语气热切而赤诚：“拜师那天您吃了一个，没有不舒服也没有晕。弟子因糕点惹了祸端，害得您不舒服……糕点的错，也该有糕点来结束。”

祁夙霜：“……你打的什么算盘。”

越执明腆着一张脸：“吃了我的糕点，就不许生气了。”

祁夙霜：“……你真敢说。”

越执明不语，执拗望着他，把糕点又往他神前凑了凑。

夜风忽而迅疾，吹得树枝沙沙作响，自然的韵律中似乎又夹杂着若隐若现的微弱铃声。天幕已然完全漆黑，皓月未升，星子明亮。山路上仅有两人。

与人独处的准则是最怕气氛突然安静，又怕气氛一直不安静。

祁夙霜本来是有些生气的，未得允许便擅离宗门，这小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可看他气喘吁吁的模样，手里护着的糕点，满脸狼狈还不忘讨价还价的一丝狡黠，他却是不知该说什么了。

耳侧声响不歇，心跳漏了几拍都数不清了。

越执明见他不说话，手又往前凑了凑：“我的腿脚慢，不像您可以御剑飞行，这玫瑰酥……已经有些凉了。我不知道味道会不会受影响，您尝尝？”

祁夙霜还是有些狐疑。

越执明语气变得可怜起来，捧着糕点的手塌了塌：“我好不容易买来的……您不要拒绝我……”

祁夙霜看着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他轻轻捏起了一块玫瑰酥。

玫瑰酥凉了之后失去了入口酥脆的轻盈，玫瑰酱的清甜也变得浓郁，甚至有些发腻。相比刚出炉时，味道实在大打折扣。

越执明看着祁夙霜喉结一滑把那口糕点咽了下去，满怀期待问：“怎么样？”

“凉了。”祁夙霜如实回答。

越执明有些不开心，皱眉了一瞬，把油纸重新包起来，不由分数塞到祁夙霜手中。语气慢下来，一字一句说：“我想知道师尊都能吃什么东西。”

“我要买给您，或者我自己做给您吃。”

“……你还会做饭？”

“会呀会呀，我以前在客栈的时候经常帮厨，切菜洗碗，我什么都会做，食材有限也可以做出好吃的……”

祁夙霜五指收紧了手中的油纸包，打断他：“……不需要。”

“那您需要什么。”

他说这话时神情中没有半分讨好，没有犹豫的回复甚至带着淡淡的要求意味，单纯的表达着一个愿望：我想让你好吃的东西。

祁夙霜没有回答。

他转身向山上走去：“天黑了，回去吧。”

祁夙霜走了几阶，越执明没有跟上来。他还站在原地。

祁夙霜正想叫他，身后那人却突然出了声：“我会听你的话的！”

祁夙霜脚步一顿，蓦然回首。

越执明仰头望着他，如水的月光被他尽数收在眼底，让他的眼睛分外闪亮。一起被收进去，还有祁夙霜模糊的影子。

像是怕他听不清，越执明又笑着重复了一遍，清澈而决绝的声音像是泉水那般：“我以后，会听你的话的。”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急切一股脑说完了下面的话，像是怕被谁打断：“师尊，我不会再惹你生气了。你让我早起我就早起，让我识字就识字，让我练剑就练剑。我会努力修炼，努力长大，努力准备参加大比。我以后会听你的话，不会辜负你的期待。我要成为你那样的强者，我要做明心宗最闪耀的弟子，我要让全天下知道越执明的名字，让全天下知道他的师傅是祁夙霜。”

祁夙霜刚要说什么，越执明却大大咧咧笑了一下。他笑得用力过猛，在月光下露出两条白牙，有点丑。越执明不再停留，脚步飞快踩着石阶一路小跑，和祁夙霜擦肩而过，嘴里念念有词：“回家回家……我要回去。我明天还要早起，师尊，你快点儿啊！”

脚步哒哒哒远去了。

回家。

祁夙霜满腔的话，满腔的疑惑，忽然懒得说了。

“别那么笑，不好看。”

他小声呢喃，不知道越执明是否听得清楚。

祁夙霜缓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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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转瞬即逝。

越执明在祁夙霜的特训下成功学会了明心剑谱的第一本，达到了整整的……炼气两阶，光荣成为了此次三派大比最不被看好的选手之一。

但在背地里，这六个月井连波与那偶遇女子的爱情突飞猛进，日日厮混，越执明发自内心的为他们高兴，高兴得魔功初成，成功突破15层禁制。

浮黎历法一千零六十四年，十月初三，由明心宗、苍曦门、浮黎境轮流举办的三派大比正式开始，此次的主办方是明心宗。

三派大比，其他的中小门派都前来观战，越执明本以为明心宗独占一个五蕴山地方已经够大，没想到还是见到人从众??的奇景。他在大殿前的广场上艰难挤在人群里。

此时的越执明已不复旧时干瘦苦瓜的可怜样。少年人的身体得了营养与灵力的滋润，长得飞快，他高了不少，看得出还能再抽条。高高的马尾用红绳绑起，余下的流苏行动间便一晃一晃，映在那张明净秀逸的脸上，多了几分洒脱和灵动，便如静水映桃枝摇曳，无端就在观者心头落下几片花瓣。即使穿着明心宗那身红白制服也能看出身上那干练而精瘦的肌肉。整个人比前世魔尊更多了几分阳光少了几分阴鸷，多了些对万物有热切期待的风流，少了些一切欲望被满足后的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