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颂不听他的话,昂起头四处环顾,宛若只警觉的兔子。正巧,一缕视线透过门缝的缝隙看见了那柳树下的身影,她几步便蹿到了客栈门口,小心翼翼扒着门框。
此刻日光澄澈,正午的阳光正透过枝叶的缝隙打到祁夙霜 霜白的衣襟上,柳枝随风飘动,那玲珑剔透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荡。只有那道谪仙似的身影,岿然不动,恍若工笔画中人,还是那在衣物上出神入化的一缕红,才让人不至于认错,清楚此非谪仙,而是凡人。
“呀!”颂颂只看了一眼,便喜笑颜开跑了出去,脆生生对着祁夙霜喊道:“是你!那天来找阿明哥哥的漂亮仙长!”
越执明赶忙追上去,内心啼笑皆非,果然小孩子就是敢说,什么漂亮仙长,他很凶,凡人还是少接触。不过长相与性格对不上是常有的,就连现在的阿明哥哥也是如此……颂,莫要被男人的外表迷惑。
祁夙霜正低头闭目养神,睁开眼只见一个小女孩欢天喜地朝他袭来,跟个幼虎似的来势汹汹。她的身后越执明紧赶慢赶,眼含歉意。祁夙霜不知这是要搞什么名堂,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就这么维持着抱臂的姿势,僵住了。
越执明终于跟上来,拉住颂颂的衣角说:“颂颂……不要大喊大叫,师尊他……”
颂颂完全不怕祁夙霜,继续自顾自道:“明心宗果然都是好人!那天只说了几句话,仙长就帮我找到了阿明哥哥,还收他做了徒弟。您是我见过最言而有信的人……”
原来是她。祁夙霜这才把她的脸对上号。可这般直白热烈的善意,祁夙霜反倒不知道如何回复了,他僵着脸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颂颂又对越执明说:“阿明哥哥,你是不是以后就要跟着他去当神仙了呀?”
“不是做神仙……”越执明又蹲下把颂颂转到自己面前,“是去山上修行,争取做神仙。以后……我可能不能经常回去看你了。你一定要记得……”
“那你会站在剑上飞吗?”颂颂打断他的话。
“现在还不会……”
“那你师傅会教你吗?我见过那些人用剑飞起来的样子,连环画上也见过,真的好帅!”
“我师尊会教我的。”越执明不得不应付她,说着抬眼看了祁夙霜,问:“对吧?”
祁夙霜沉默。
越执明眼神拼命示意:接话!接话!
祁夙霜:“御剑飞行之术虽是修士基本,但于初学者而言并非易事,你刚刚入门,根基空无,如今谈此,为时尚早,若论你何时才可掌握此术,恐怕要先……”
越执明无言以对,打断他:“师尊。”
祁夙霜一愣,止住话头。
越执明忽而笑得天真烂漫:“所以您的意思是您会教我的,对吗?”
对吗?
没看到我在哄孩子吗?我问你究竟要如何学习御剑飞行了吗?问的不是你会不会教吗?就不能顺着孩子说句好吗?就不能让孩子开心开心吗?对吗?对吗?对吗?
祁夙霜不语许久,而后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句弱小的应答:“嗯。”
“太好了!阿明哥哥,以后一定要飞给我看!”
越执明看着阿颂欢呼雀跃,眼神反而苦涩,这倒不是装的。
对于颂颂,她是越执明心头的一道浅浅的疤,尽管不深,但偶尔也会发痒。
越执明站起来,对祁夙霜说:“师尊……你带钱了吗?”
祁夙霜不解看着他。
“……带了吗?”
祁夙霜从袖子中取出荷包:“……带了。”
“就这些?”
“……还有。”
越执明一把夺过荷包,转身拿出好大几个银元宝递给颂颂:“这是银子……是仙长赏给你的,你要好好存起来,都留给自己用,不要被任何人发现,知道吗?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狠狠骂回去,有我给你撑腰,知道吗?真遇上大事也别硬扛,来山上找我,我是明心宗五长老的关门弟子,记得报我的名号,知道了吗?”
祁夙霜道:“你是要把这些钱……”
越执明抬起头:“师尊,我想帮帮客栈的大家。师尊,可是我没钱。师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尊,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祁夙霜:“……我是说再加点。”
祁夙霜继续加码,又递了一个荷包。越执明讶然:“您随身带这么多钱?”
哦不,祁夙霜这么有钱?!他不是刚刚当上长老吗!
祁夙霜没解释,越执明也懒得再问,继续转过头和阿颂说话。
祁夙霜默默观察,越执明对这女孩态度和蔼,宠爱有加,着实不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而方才越执明与那掌柜的对话,虽是粗鲁却有几分亲昵。若论表象,这客栈虽破败,却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地。
那为何越执明却在未来造下杀业?是真相并非如此,还是此子本就恶劣难驯?
祁夙霜只是轻微蹙眉。
颂颂欢天喜地接过越执明的银子:“你不用关心我!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到了新地方该怎么办吧……”她说着,捣鼓了一会,银子不知塞在衣服哪个角落,竟是什么都看不到了,她又接着感激祁夙霜:“仙长真是个大好人。那天阿明哥哥犯了痴病,欢天喜地笑着,说什么要闯荡江湖,三天都没回来。结果对您一说,您就把阿明哥哥完好无损的带了回来,还收了他做徒弟,您真好……”
等等——
越执明面色微变,他不是告诉祁夙霜,自己是可怜巴巴到山上采菌子才迷路的吗?怎么到了阿颂嘴里,便成了“欢天喜地,闯荡江湖”?
越执明与祁夙霜皆是心头一颤。二人下意识看向彼此,目光不经意相触,却又飞快错开。
——天呐,饶了我吧。我那个时候怎么知道自己会碰上祁夙霜,随便编了个理由就跑了,之后一直被他困在山上,我也没机会统一口径啊!
——这几日事务繁忙,只顾着设法将越执明留在身边,竟是忘了当初在客栈这小女孩说的话。如此看来,确实值得怀疑。
一个心虚,一个警觉。
这可是两位装嫩少年的一生仅一次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