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维看着梁萧晗通红的耳廓,再次整理了一下思绪,做了个深呼吸,语气变得冷静而清晰,“不要再为我做这些事了。”
他习惯了独自前行,目标清晰,路径明确。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想干什么,并且为之负责。
在和梁萧晗成为同桌以后,他单调的世界确实因为对方的闯入,被嵌进了很多不曾有过的色彩,但他的生活也逐渐脱离了原来的轨道,甚至失控。
他不想这样,也非常不喜欢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状态。
“我们已经不是同桌了,以后……”他握了握拳,在心里下定决心——
“不是同桌!至少……”梁萧晗猛地打断他,但一时半会儿没找到合适的词,卡了半天,才艰难地开口,“至少,至少还是朋友吧?”
梁萧晗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
他已经从楚维前前后后说的话里听出了对方的意思。
楚维在彻底划清关系。
就算他一万个不想,但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把自己绑在“朋友”两个字上。
总比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好。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近乎乞求地看着楚维,“朋友……总行吧?”
“……”
楚维看着梁萧晗耷拉的眉眼,像个承认错误的孩子似的,尤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干净、坦荡,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让人心软的脆弱感,有种让人妥协的魔力。
已经到嘴边的话,楚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汪!”
楼下,家政间重新打开。
Orange欢快地冲了出来,打破了楼梯间凝滞的空气。两人紧绷的神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牵引,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楼下。
许敏君紧随其后追了出来,“真是个心急的小家伙,肚子上的毛还没吹呢!”
等看到楼梯上杵着的两个人时,许敏君吓了一跳,捂着胸口诧异道:“哎呀,你们怎么还在那这站着?不是上楼换衣服了吗?”
梁萧晗:“……”
楚维:“……”
两人匆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被抓包的尴尬,又都有些不自然地迅速移开了视线。
就这么杵着也不是事,梁萧晗一把抓住楚维的手腕,拽着他往楼上走,又扭头冲楼下的许敏君喊道:“这就去换!”
他一边拽着楚维往楼上走,一边凑近楚维耳边,压着声音快速说:“说好了,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楚维看了梁萧晗一眼,没说话。
梁萧晗来到自己房间门前,抓着门把手,回头又看了看楚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啊!”
楚维没办法,有点无奈地“嗯”了一声。
梁萧晗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他呼了口气,这才拧开门把手,推开了房门。
梁萧晗的房间和楚维想的很不一样。
屋子宽敞明亮,白墙干净得近乎空旷。没有NBA球星的海报,也没有满壁橱的各种动漫和游戏周边和手办,整个屋里除了床,就是落地窗旁边的衣柜和书桌。
房间出乎意料的简洁,甚至有些……朴素。
走进一看,书桌上垒着高高的各种数学竞赛资料,桌面上还铺着层层的试卷和草稿纸。
唯一对眼睛还算比较友好的,就是落地窗外开阔的园林景观。
“这居然是你的房间。”楚维环顾四周,由衷地说。这和他印象中那个张扬、爱装、仿佛永远活在聚光灯下的梁萧晗大相径庭。
“怎么了?”梁萧晗走到书桌前,随手整理了一下堆得摇摇欲坠的试卷山。
“没什么,就是,东西很少。”楚维环视一圈,除了一些必备的生活用品,基本没有什么额外的东西。
“哦,这没什么,”梁萧晗耸耸肩,“天才的世界都是极简的。”
“……”楚维哼笑一声,摇摇头。
这个人,真是走哪装哪。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试卷,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演算过程,半开玩笑地说:“原来数学第一名,在家也这么拼?”
“不这么拼,怎么配跟世界冠军坐……额做朋友?”梁萧晗双手抱在胸前,挑了挑眉。
“哦,”楚维放下试卷,好整以暇地靠着书桌,迎上梁萧晗的目光,嘴角牵起一抹清浅却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继续努力。”
梁萧晗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好家伙!这是在反将他一军!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装”的话!
他顶了顶腮,漾开一个无可奈何又心悦诚服的笑,然后,真心实意地抬手给楚维鼓了两下掌:“行啊楚王,真人不露相啊!”
“过奖。”楚维微微颔首,坦然接受。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眼神里都带着点棋逢对手的揶揄和轻松。紧接着,两人都没绷住,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驱散了刚才的紧绷和阴霾。
这时,楼下传来许敏君的声音:“萧晗!”
“怎么了?”梁萧晗出门探头应道。
“小家伙的项圈找不到了,你一会儿下楼找找,我得去准备晚饭了。”
“知道了!马上下来!”
梁萧晗应了一声,回到房间,打开衣柜随手拿出一件T恤,对楚维说:“我下楼找项圈,柜子里衣服你随便挑。”
话完,拿着衣服匆匆下楼去了。
梁萧晗一走,房间里安静下来。那些被笑声暂时压下去的、理不清的思绪再次席卷而来。
朋友。
楚维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却怎么也没法把这两个字和之前的种种关联在一起。
窗外雨声渐密,芭蕉叶在风中摇晃。
楚维看着柜子里的衣服,闭上眼,又睁开。不想了,就先这样吧。
衣柜里是清一色的黑灰白,几乎没有带图案或者彩色的衣服,真的是够极简。
楚维的衣服差不多也是这类风格,他和梁萧晗身形相仿,随便拿一件就行。
他取出一件白T,正要关上柜门,抬眸的功夫,突然闯入视线的东西让他手上的动作一顿。
衣柜最上方的隔层里,有一顶帽子。
看款式做工,好像是他们军训时戴的那种。在这个色系单调的衣柜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梁萧晗还留着军训的帽子?
楚维向来没有乱动别人东西的习惯。可一种强烈的好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驱使着他。他踮起脚,伸长手臂,将那顶帽子取了下来。
就在帽子离开衣柜的瞬间,一页泛黄的纸片,轻飘飘地从帽子里滑落,打着旋儿,落在了深色的木地板上。
楚维视线落到地面的纸片上,顿时僵住——
十六开的大小,满页的英文,在某一处,有一道清晰的、被黑色水笔划下的横线。
这是……?
当注意到纸片一侧参差不齐的撕痕,当辨认出那句划线的句子,当回忆起自己曾坐在那间充满消毒水味的病房拿起笔……
他蓦地呼吸一滞!
他从不相信什么机缘巧合,但此刻却像被命运扼住了呼吸!
他震惊地、慢慢地,弯下腰,捡起那张纸,目光紧紧地盯着划线的那句话,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It'll all blow over.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楚维突然想到什么,有些迟疑地低头看向手里的那顶军训帽。
这不会是……
一个可能的事实让他心如擂鼓。
他还记得,为了防止军训时拿错帽子,他们都会写上自己的名字。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循着脑海中的记忆,翻过手里的帽子,然后,真的在帽檐的内侧,一处靠近缝合线的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当年的字迹——
高一1班 楚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