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维从没来过青山雅苑。
虽然仅一河之隔,但这里和天湖别苑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
院墙被雨水冲刷得发白,黛瓦上的水珠连成了线。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罗汉松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时不时抖落几滴水珠。
小径边蜿蜒的水系里,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上面,搅得池子里的鱼成群结队地躲到了荷叶底下。
两名保安各撑一把伞,把他们送到了梁萧晗家门口的房檐下才折返回去。
梁萧晗指纹解锁,推门进屋。见楚维站在门外没动,他把门又打开了些,说:“进来啊?”
屋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许敏君听到动静来到了门口,怀里还抱着裹着浴巾的Orange。
看清回来的是谁,她一脸惊讶:“萧晗?你今天这么早就放学了?”
梁萧晗没做解释,“嗯”了一声。他看了看身后,侧开身,向许敏君介绍:“许姨,这是我同桌。”
许敏君往梁萧晗身后一看,眼睛一亮:“呦,这就是你总念叨的那位同学呀,长得真俊啊,跟电视里的明星似的!”
“阿姨好。”楚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哎,好!”许敏君笑盈盈地忍不住多看了楚维几眼。
“汪!”Orange见到门口的两人,激动蹬起腿来,使着吃奶的劲儿要挣脱许敏君的怀抱。
“乖乖,先别下地,刚洗完澡身上水还没擦干呢!”许敏君把怀里的Orange裹了又裹,实在腾不出手,就对梁萧晗说:“萧晗,快带同学换拖鞋进屋。”
楚维退后半步:“阿姨,不用麻烦,我接了Orange就走。”
“外头雨大得能淹蚂蚁窝,这么着急走什么呀?”许敏君笑道:“快进屋吧,我去给这小家伙把身上水擦一擦,她今天在后边花园玩,蹭了一身泥,这才给她洗干净了。我炖了排骨汤,一会儿就好,吃完饭再走也不迟。”
这时,Orange挣脱了许敏君的怀抱,抖着全身甩起了水,许敏君连忙又去抱她,不料小家伙撒丫子跑进了客厅。
“来都来了,进来待一会儿再走吧。”梁萧晗趁机推楚维进门。
楚维见状,也不好再拒绝,只能跟着梁萧晗换鞋进屋。
“汪!”
屋里的Orange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东跑西窜,十分欢快。
楚维跟着梁萧晗走进客厅,目光立刻被一种素净典雅的氛围包裹——
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宣纸灯,照亮了全屋低饱和度的浅木调。目之所及没有任何繁复的雕饰,只有几处考究的单色釉瓷器和清新的绿植,透露出一种克制的精致与风骨。
沙发后的开放式书房,一架纯黑色的三角钢琴静默在落地窗边。
楚维想起了梁萧晗的那场英语演讲。当时PPT里的背景音乐,应该就是梁萧晗在这弹的吧?
他的目光掠过这些,注意到客厅角落的一个粉蓝色小狗窝,旁边还放着同色系的小食盆和水碗。
这几样东西在这个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嘿呦,这小家伙可真能跑。”许敏君岁数大了,腿脚不便,索性也不追了,让小家伙先跑个够。
“我来吧。”楚维蹲下,伸出手,“Orange,come here.”
Orange听到主人召唤,飞着大耳朵跑了回来,楚维趁机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还是给我吧,”许敏君笑着从楚维怀里接过还在兴奋扭动的Orange,这才注意到楚维身上半湿的校服,“哎呀!孩子,你衣服怎么这么湿?在外面淋雨了?这可不行!快,快跟萧晗上楼去把湿衣服换下来,千万别着凉感冒了!”
“走吧,上楼换衣服。”梁萧晗脱下半干的校服外套,往楼上偏了偏头。
楚维看着梁萧晗潮湿得贴在身上的白T,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没事,不用换。”
“那可不行,小伙子再怎么火力壮也不能这样糟蹋自己身体,将来岁数大了是要坐病的,快跟萧晗上楼把衣服换一换。”许敏君一边说着,一边抱着还在扑腾的Orange转身往家政间走,“我去给这小祖宗把身上水擦干,顺便看看汤。”
“走吧。”梁萧晗抓着楚维,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楼上走。
楚维被他拉着,踏上了楼梯。木质的台阶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一半,楚维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以后,”他看着前方梁萧晗的后背,声音在安静的楼梯上显得格外清晰,“不要再把Orange带到你家了。”
梁萧晗诧异地回头:“为什么?”
“Orange太顽皮,”楚维垂下眼帘,避开他直白的目光,声音没什么起伏,“爱乱跑,爱咬东西,在你家只会添麻烦。”
“哪有?”梁萧晗立刻反驳:“小橘子多可爱啊,我喜欢她,许姨也喜欢她。我爸常年不在东城,我姐也不在东城上班,我白天又基本都在学校,小橘子在我家还能给许姨作个伴,这样不是挺好吗?再说,你就这么忍心把她寄养在宠物店?”
“……”楚维一时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他当然不忍心。可他真的不想欠梁萧晗什么。
梁萧晗看出他在犹豫,开玩笑说:“你现在怎么跟我这么客气?”
楚维没有说话,他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梁萧晗。
看着楚维沉默而认真的样子,梁萧晗嘴角那点强撑的笑意渐渐消失了。飞扬的浓眉规规矩矩地放了下来,脸上那点玩世不恭也褪得一干二净。
礼貌、客气。
他们之间多了些什么东西,更好像少了些什么东西。
他还记得,他们运动会的时候明明会跑去对方的主场欢呼加油,也会在城市的广场揽着对方跳蹩脚的交谊舞,在草地上放肆地笑,在WIND社的舞池里心悸着拥抱。
可现在……
梁萧晗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台阶。楼梯的木纹清晰可见,像是时间的痕迹,一点点将他们推向了不同的方向。
一时之间,谁也没开口。
梁萧晗受不了这种什么都不说的沉默,这让他很慌、很不安。
他百般珍惜跟楚维的亲密无间,但他真的,真的难以在楚维的眼皮底下隐藏自己马上要宣之于口的喜欢!
所以他只能故作聪明地拉开一点距离,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份喜欢,在楚维看不见的地方不受控制地野蛮生发。
但他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是这样。
僵持半天,他实在受不了了,抬起头,张了张嘴,想开口说点什么,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抱歉。”
楚维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他的神情异常认真,语气郑重得让梁萧晗心头一跳。
“抱歉?为,为什么?”梁萧晗有些紧张地问。这种开头通常预示着不太好的结果,这让他更慌了。
楚维做了一个深呼吸,坦诚地迎上他的目光:“今天在山上对你说了很重的话。”
“你是说这个啊……”
梁萧晗只觉得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又落回了原处,随即扯出个如释重负的笑,故作轻松地说:“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这有什么好道歉的。韩旭他们平时总跟我骂骂咧咧的,我都没放在心上。”
“还有,”楚维垂眸,目光落在梁萧晗手里那件潮乎乎的校服上,声音低沉了几分:“谢谢。”
一会道歉,一会道谢,梁萧晗感觉自己大脑的CPU快被楚维这反复横跳的操作给烧焦了。
他把手里的校服胡乱地揉成一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有什么好谢的?”
“这次的比赛,对我确实很重要。”楚维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抬头重新看向梁萧晗,“这是我最后一次参加TASIC的机会,如果不是你帮我报名,我就永远失去这次机会了。”
他曾不断地麻痹自己,打消自己的奢望。但直到辛也的那通电话,他才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放弃赛场。那是刻进骨血里的热爱。
楚关阳让他一度绝望,但眼前这个人,却在他绝望的时候带来了一束希望的光。
原来,真的会有奇迹。
楚维看着梁萧晗,目光灼灼,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诚恳。
梁萧晗:“……”
靠……
这也……
太犯规了!!!
被自己喜欢的人用这样专注、这样坦诚、这样……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你一人的眼神凝视着……
这谁顶得住啊?!
明明没说什么,可偏偏就是这么地让人心跳加速!
梁萧晗在那道灼热的视线中败下阵来,有些狼狈地别开脸,抓着楼梯扶手,掩饰性地偏头咳了两声,心里叫苦不迭。
他心想,如果自己哪天突发心脏病,那一定是拜楚维所赐。
楚维:“……”
我说什么了吗?
怎么会这么大反应?
梁萧晗控制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红着耳根连忙摆手:“不用谢,这不算什么,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