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唰啦”一声书本翻页的声音。
对方是在看书?这么悠哉?对比之下,梁萧晗觉得自己狼狈很多。
他忍不住又抽了下鼻子,就这么一下,胸口再次传来钻心的疼。他咬着牙,跟自己较劲,也是跟对方较劲,压抑着自己不要出声。
“唔……” 压抑的痛呼还是溢出了喉咙。
然后,他听到隔壁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接着是书本合上的轻响,窸窸窣窣的起床声,然后是一种奇怪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
脚步声靠近门口,病房的门被轻轻打开。
“我出去走走,你慢慢哭。”
最后,门被关上,整个病房彻底没了声音。
梁萧晗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这是把他当成哭包了?还体谅地把整个病房让了出来给他慢慢哭?
靠!
你给我回来!
谁想哭了?我是疼的好吧!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梁萧晗被疼痛和疲惫折磨得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石膏还没拆就到处乱走,脚不想要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威严。
“医生说我的脚已经没什么大碍,明天拆完石膏就可以回家了。”隔壁床少年平静地回应着,伴随着略显吃力的挪动和上床的声音。
“明天我要出趟远门,拆完石膏老赵会接你到我那边住。”男人用不容商量的口吻说道。
“我要回自己家。”少年的声音很坚持。
短暂地沉默后,男人开口了,语气有些不悦:“我那边请了专业护理,有专门的人照顾能恢复得更快。”
“我能照顾好自己,不用你操心。”少年的声音依旧平静,透着固执和抗拒。
“你要是能照顾好自己,能为了一个比赛就把脚伤成这样?脚伤彻底养好之前你哪也不许去!下个月的比赛,更不许参加!”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的火气:“之前约定好的,学习的事不用你操心,我的事你不干涉。”
“什么叫干涉?你是我楚关阳的儿子,我管你是天经地义的事!”男人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怒意,“你去看看今天的新闻!一个跟你一样大的男孩,公然打架斗殴,差点把人打残废!这就是没人管的下场!成绩再好也是个祸害!”
什么叫躺着也中枪?
梁萧晗躺在病床上,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看来自己已经成了广大东城家长们批评教育下一代的反面教材。好在那些捕风捉影的新闻和帖子没交待他的名字,否则自己就算躺在病床上,估计也会被人找上门用唾沫星子淹死。
男人顿了顿,又继续说:“当初我就不应该答应让你自己出来住,这下倒好,上次是膝盖,现在是脚踝,接二连三地受伤!难道你想像你妈一样……”
“够了!”少年打断他,“这里是病房,这样会影响别人休息!”
就在这时,梁萧晗适时地、艰难地地翻了个身,让床铺发出清晰的“吱呀”声,好让自己刷一波存在感。
大概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音量确实扰人清静,也或许是被儿子激烈的反应噎住,男人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最后交代了几句“好好养伤”、“听安排”之类的话,便带着一身低气压离开了病房。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
不小心听了一耳朵别人的家务事,梁萧晗心道,这下他们扯平了。
他们两个,谁也没比谁好过。
他的病友,居然跟他一样有个同款老爸,这是什么缘分?这让他多少有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亲切感。
他正想着怎么嘲讽两句好扳回一局,对方却先开口了:“抱歉,希望刚才的有些话没有伤到你。”对方顿了顿,继续说:“他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梁萧晗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对方知道!
知道他就是新闻里那个“打架斗殴差点把人打残废”的主角!而且,对方这是在……安慰他?替那个口无遮拦的父亲道歉?
没有在那些清一色的谩骂和指责中听风就是雨,而是在陆雪松的只言片语中串起了整个事情的始终,了解到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梁萧晗原本快要麻木的心顿时塌了一块,一汪汹涌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鼻尖,瞬间盈满了眼眶。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想把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喉咙却哽得难受。
“又哭了?”男生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语气中带着不甚明显的笑意。
“没有。”梁萧晗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话,哭腔十足明显,他抬起手胡乱地用袖子抹掉眼泪,动作粗鲁得像在惩罚自己。
对方不再说话,病房里又是一片安静,让他压抑的抽泣声无处遁形。
可恶……
自己居然在一个陌生的同龄人面前哭了,还是两次!
他一人单挑十人,被人踢断肋骨的时候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他羞恼地拉过被子蒙住脑袋——
他们最好永远不要见面!
不然他一定会尴尬死!
第二天一早,当护士拉开遮挡帘过来挂针水时,梁萧晗才拉开被子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他下意识地瞥向隔壁床——
床铺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无一人。
“旁边那位呢?”梁萧晗指了指旁边的空床。
“你说旁边这位跟你一样大的男生啊?他已经出院了。”护士放下手里的记录本,给梁萧晗挂上今天的针水。
“哦。”梁萧晗机械地应道,有点庆幸,又有点……失落。
他怀疑对方听到了他的心声,果然很给面子地一个面都没见就走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梁萧晗百无聊赖地看了看周围,视线落在了护士放在他手边的本子上。
这间病房两个病人的姓名,被工工整整地打印在洁白的A4纸上。他一眼就看见了他名字上方的另一个名字。
楚维
“对了,你隔壁床的男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护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了几下的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梁萧晗接过后展开,发现竟然是一张被撕下来的书页,他猜测这应该是从一本小说上撕下来的。他翻到背面一看,发现最后一句话的下方用笔划了一道横线——
It'll all blow over.
“……”
梁萧晗盯着那句英语,心底最后那点尴尬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冲散,只剩下哭笑不得的吐槽。
你就不能不用英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