菠萝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菠萝小说网 > 四圣谛 > 第106章 旦暮第七 3

第106章 旦暮第七 3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小漫想了想,说:“少爷和姑奶奶说话,我们不好靠得太近的,只是在走廊下守着。两人说话的声音低,没听见说什么来。而且只说了一会子话,姑奶奶就进去了。少爷倒是站了一会,问他要不要再回来坐会儿喝喝茶,他说不用,也出去了。”

何在蝉没话,一面走进去,一面在心里想在真和则阳。从前在大学的时候,她是经同学介绍才和公冶则阳认识的,别人说他是一个有资本有相貌的阔少爷,也舍得花钱,朋友多。她主动结交他,他倒把她当一个朋友。可是只是一个朋友,她知道公冶则阳看不起她。即使只是在大学谈个恋爱,不保证以后一定要结婚,他也觉得不上算——大学的传播效率高,同乡之间更是无话不说、无事不晓,在学校里头也就罢了,最怕回家了还被缠着。在学校里还能当浪漫多情的情人,回到芙蓉城少不得掺上家长里短,太劳财伤神。他们只是走近过一段时间,何在蝉几乎以为那是恋爱,可所有人都知道不是。要毕业了,正好公冶应麟到学校那边办事,何在蝉认识了他。公冶应麟出奇的好说话,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

婚后她第一次遇见公冶则阳,是在寿春园里。

公冶则阳去园里找华月,不知道刚从什么场子下来,冷冽的冬末里一头的热汗。他坐汽车来的,叫司机在柳桥边上停下,他从西旁门进去。先到自己的房间换衣服,然后出门从双庆桥那边过去,预备走深雪堂到藏春馆。

走过双庆桥,不想涵通楼里走出来一个人。两个人撞上,公冶则阳看过去,正是何在蝉。他是知道他父亲娶了一个姨奶奶放在寿春园里的,却没想过是何在蝉。

公冶则阳半晌才笑道:“是你,在这里——”

何在蝉勉强笑道:“我也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你。”

公冶则阳因道:“毕业后就没有再见了,我倒向别人问过你,都说你是回芙蓉城来了。我们芙蓉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时候想着你,总觉得会在街上遇见的。没想着是在这里遇见了。”

何在蝉笑道:“你倒还记得我。”

许久,公冶则阳微笑道:“我去找华月,回头再和你说话。”说完走了。向华月说了事情,他从深雪堂对面的龙脊小径回去,在房里略休息了一会就走了。

何在蝉想再见见他的,可是他走了。想一想,她觉得自己也怕看见他,走了就走了罢。

如今在公冶家里,公冶老太太走了、顾云喜走了,公冶华月也走了。——对,这次满月酒顾云喜和公冶华月一样没回来,华月是因为别的,而顾云喜是直白的失败者的不愿再见面。她知道她输了,成了变相的下堂妇。但顾云喜不到,顾承炳却送了礼,他自己不来,叫了他太太盛及春来。盛及春气了几天,仍是来了,送了两锭二两重的金元宝、一副书房四宝,略坐了坐就走了。——太尴尬,且不说何在蝉不是顾承炳的亲妹妹,连堂兄妹、表兄妹都不是,接了他亲妹妹的位置坐上来的,并且搬出去那个还没死,盛及春自觉对顾云喜有几分背叛的滋味。午饭也不吃,连忙回去了,怕叫顾云喜那边知道。

她们都走了,何在蝉却只想见到公冶则阳,即使不能说话,多看看他也是好的。他那次对自己说,自己的妹妹——在真是太天真了,天真得愚蠢,是说在真爱上了他。他们两个人到底是谁爱着谁?——这再也不要紧了。如果是公冶则阳爱着在真,她想,她要高兴得笑出来。应该是这样的,不然在真刚才进来不会那么放松。一个女人要是还爱着过去发生关系的男人,她要脸色发白的。她笑了笑,毕竟最终是她还可以如愿以偿。

洵哥儿醒了,哭了几声,被老嬷嬷抱在怀里哄。何在蝉走过去接过孩子,笑微微道:“噢,不哭,不哭。”哄了一会,她问道:“洵哥儿的眼睛和华月的像?我倒没看出来。一个姐姐、一个弟弟,要是两个人像,也只能是像他,他倒遮遮掩掩的。”

嬷嬷笑着不说话,小漫笑道:“也是太久没见着华月小姐的缘故。想一想,还真是有点像。”

何在蝉笑道:“不知道她在那边忙什么,连满月酒也不回来团圆一下。”

小漫道:“华月小姐一个人住惯了,从前老太太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呢。听说除了老太太生日、老太太发话,小姐通不回来一下的。”

何在蝉便笑了笑,抱着孩子轻声哄他。她在这样泛着苦涩的幸福里。

却说何在真和许曼出了公冶家,先坐汽车到上海路那边,何在真送她。到地方了,许曼请何在真上楼喝茶。两人便下车步行,走在黄了叶子的梧桐树下。这是初秋的时候,梧桐也只黄了一小半,染在翠色之中,却已经显得枝干萧萧。

许曼忽然道:“诶,你有没有听见,你姐姐家里的佣人都唤她做‘太太’了。我们去之前,还说你姐姐是当姨奶奶的。没想着已经不是了。”

何在真道:“去的路上我不是对你说了?不过这之前我也不知道呢。当上太太了——”

许曼笑道:“母凭子贵。”

何在真笑了,说:“都这时候了,还有这种说法。”

许曼因道:“你别小瞧了孩子的力量。他们那些老爷,你以为为什么娶那么多姨太太呢。还是明明白白抬进家里来的。孩子是男人的珠宝。”

何在真听了,笑说:“还有这种说法,我是学到了。”

半晌,许曼笑道:“你很怕你姐姐。”

何在真看了看她,坦白道:“嗯,怕习惯了,在她面前,总忍不住做小孩子。后来不能做小孩子了——你看,她自己也有小孩了。但不能做小孩了也还是怕她,从小养成的,很难改正。”

“你们感情好。”许曼点评道,笑了笑又说:“我妹妹就不怕我。”

何在真戏道:“所以你们是感情不好?”

许曼道:“也许是太好了。”

何在真第一次听她提起她的妹妹,但也没什么可问的,人家没有倾诉的想法。何在真只道:“也许她心里太爱你的缘故,面上就一点不怕你了。不像我惯爱当小孩子,她独立得多。”

许曼笑道:“她鬼主意多,我管不住她。”

两人走进衖堂里。这会是快正午了,有人下班回家吃饭休息、有人出门买菜或去打包饭店的饭菜,衖堂里穿梭不断。太阳还是偏的,没有直直地照下来,因此这条窄巷里是森森的阴凉,只有楼房往上才有太阳光。人们不问彼此地来去,像是历朝历代的人,走过去、走进来,每个人都揣着一件要办的大事。——各自人生的事情,穿衣、吃饭、睡觉,不向任何没有关系的人倾诉。

上楼梯,许曼又道:“你和公冶家的少爷认识?”

何在真愣了愣,笑道:“认识,你看出什么来了?”

许曼摇头笑道:“不是我专门窥探你的隐私,你们说话,里面也是一点听不到的。但我想你们多少有一些关系?我看他总是盯着你看。”

何在真笑了,她以为是从她身上看出来的。只道:“有一些关系,但很早以前又是没关系的了。”

许曼道:“也是,现在都这样了,过去的关系早不成立了。”

开门进了公寓,等在门口的小黄和小黑一阵犬吠。许曼叫在真自己倒茶喝,她甩了鞋子回房间换衣服。

何在真喝了茶,引围在脚边的两只小狗到客厅中心去玩。没一会,听见许曼在房间里叫她,她便起身到卧室门口。敲了几下门,许曼叫她进去。

“你坐这儿?还是搬张椅子过来坐?”许曼换了睡衣,一件半透明的浅蓝色绸绢睡裙,能看见里面的白色吊带,下边是凸起的□□。她拍了拍床沿,又指了指梳妆台面前的椅子。

何在真不好意思道:“我可以进来?”

许曼原本是半撑起身体的,这会倒下去了,半盖着被子,含糊道:“当然可以。”

何在真就进去了,搬了椅子在床边坐下。许曼的卧室也布置了许多刺激的颜色,落花流水纹的宝蓝色墙纸糊了整个房间;浅棕色木地板上铺了一幅深绿色金线万字纹地毯;红木大床、红木衣柜、红木梳妆台,各处台面柜顶又悬着绣四季花卉纹绒线挂画;极大的几乎占了一面墙的窗户挂棕白两色相间的蟒蛇纹厚窗帘。

何在真坐了一会,见许曼闭着眼睛睡觉的样子,笑道:“你很困吧?今天早上是太早了。”

半晌,许曼嘟哝道:“很困,但有点睡不着觉,所以才拖着你不给走的,怕我一会想找人说话。”说着翻了几遍身体。

何在真因问道:“说什么话?”

许曼闷着笑说:“什么话都可以。”她拿开被子,看着何在真道:“你要不要说说你和公冶家少爷的事?”

何在真闻言笑了,弯腰过去摇头道:“不要,不想说他。而且今天听你提起傅似逸的架势,知道你们很能说话呢,一会你再告诉了沈老师,沈老师再告诉了他。”

许曼微笑道:“我不告诉沈文钦。诶,你怎么这样称呼你家傅少爷?”

何在真推了她一把,说道:“你还‘沈文钦’呢。”

许曼冷笑道:“我和他不一样。你还叫他老师呢,我们这圈人里面只你最老实。不过想来也没有人和你说,他不配做老师的。”

何在真惊道:“为什么?”

许久,许曼忽然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看着枕头道:“不好,我枕头坏了。”

何在真跟着看过去,见那儿撒了一片深棕色的不规则颗粒,偏长的形状,像米粒。她凑过去问道:“这是什么?哪里掉出来的?”

许曼抱过枕头,把它竖着抱在怀里,一面道:“是决明子,枕着它睡觉好像可以明目静神。”说着拣了一粒放到何在真的面前给她看。

何在真听了,想起来张妈给她拿这个泡过水喝,因道:“什么好像——你用了多久了?有效果没有?”

许曼笑了,说:“好像没有。”一边一颗一颗地把决明子捡到枕头里。她床上只放了一个枕头,白色棉布,翠蓝、大红双线绣花,绣了一枝单瓣山茶花。

何在真便坐到床边帮她一块捡。过了会,许曼挪了位置,说:“你坐上来吧,扭着腰不舒服。”

何在真便侧坐在上面,笑道:“掉了好多,你一直没有发现吗?”

许曼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漏出来的,刚才才觉得硌到我的后背了。”

何在真只是笑。

忽然,许曼低声道:“什么为什么?因为他和自己的学生恋爱。”她的声音很静,仍低头仔细地拣床上硌人的决明子。

何在真的手忽然停住了,一颗决明子被她捏在指间,一种清晰的感觉——难怪柔软的床上还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如此细微,却让人很不舒服——不能忽略的不舒服,像《论语》里说的,“绘事后素”,在一片太洁白温润的料子上。芙蓉城的十月,妖风又来了,非止北来的北风,是东南西北风一齐刮来,人在风里透不过气。狂风从大开的窗户打进来,掠过厚重的窗帘,连帘子也飞起来,几乎打到天花板上。蟒蛇舞动了,绞着风、绞着两个人的身影。风过去,打到轻薄的湖色玫瑰花纹帐子上,床帐子泫然欲坠。人坐在床上,似乎也要晃倒了。

许曼的声音散在风中,何在真差点以为那是错听。但许曼接着道:“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两人安静地捡床上的决明子,太多了,一时捡不完,以致给人太多思考的时间。难怪那次见面是那样的眼神——她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者是想多了,把没见多少面的人看得那样龌龊,她自己先吓了一跳,以为又是“一朝被蛇咬”的后续影响。那他怎么没再对自己采取什么措施?因为自己木讷不是一个合格的调情对象,还是认为自己绝没有出轨的可能,或是因为傅似逸?她庆幸自己不用周旋那个调情的场面。那许曼呢?——为什么没有离婚?她顿了顿,以为这个决定太武断,是外人一种粗暴的想象。

一粒一粒的决明子,好像朝花夕拾。在风里不断地拾起,是对往事的一种怀念。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