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坐了坐,佣人进来报道:“太太,先生和少爷回来了。”
何在蝉随口道:“今天回得这么早。”
佣人笑道:“想是在外面念着小少爷,待不住。”
——是公冶则阳。何在真一听便愣住了,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所有感官离她而去,只有耳朵里留着嗡嗡作响的声音,似乎直升机盘旋在她的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投下一颗炸弹似的。她请许曼来也有一层私心,但预料的是最多在进门后不久就撞见公冶则阳。偏是这个时候,以为不会见到他之后。
许曼在桌下握住她的手腕,见何在蝉等人起身去门口接人,轻声对何在真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见你脸色一下白了。”
何在真一惊,勉强笑道:“有那么明显?不知道怎么,忽然觉得有些热。”
许曼看了看周围,只道:“应该是在房里坐久了,这房间又不大通风的,我也觉得有点闷。”
何在真便道:“再坐一会就回去吧。”
许曼闻言道:“嗳,都好。待在屋里说话怪无聊的。”她凑近何在真的耳朵,低声笑道:“你姐姐这儿怪安静的,我又是第一次来,讲话都不爽快。不过能进公冶家来看看,倒是蛮好的,她这儿像古建筑。”
何在真因道:“累你陪我过来,你觉得好倒还成。她这儿还真是从前的建筑。刚进门的时候,你没看见旁边有座王府?那是明代建成的。”
许曼听了一笑,说:“我没有注意。太困了,脚上跟着你就进来了。明代的?有机会倒是要去看看。”
何在真点头说好。
没一会,何在蝉带着人进来了。旁边一块走的是公冶应麟,跟在后边的是公冶则阳。公冶应麟穿一身灰色袍子,则阳穿的是衬衫西裤。
走进房里相见了。公冶应麟笑道:“在真第一次来吧?应该多来家里陪你姐姐说话的。她平常只和那几个太太打麻将,玩得多了又嫌人多吵闹。你这个妹妹来陪她才最合适,看她还能挑出什么错来。”
平心而论,公冶应麟到如今仍是不老,器宇轩昂,眼睛很亮,含着几分笑意看人,一副儒雅的样子。
何在真有些呆,一句“姐夫”怎么也说不出口,在公冶应麟向她说话的空档里她来回想了几遍。只专为了她的回答而留下的空白,何在真不知道如何下笔。好半晌,她才笑道:“之前到寿春园去过的。”
公冶应麟走过卧室那边,闻言回头道:“噢,对的,我忘记了。”也只说了那么一句话,没什么其他表示。他看了看他睡在小床里的孩子,不觉笑了笑,眼尾的皱痕都是笑意。他低声道:“又睡了。像华月小时候,总是睡觉的。不过好一些,比他姐姐的胆子大,不怎么哭。”
何在蝉的屋里有个老妈子,是公冶应麟拨过来照顾小少爷的,只她见过华月小时候,接过来笑道:“是,比华月小姐的胆子大一些,轻易不哭的。小少爷看人的时候,直溜溜地看呢,一点不怕人。”
公冶应麟笑了笑,走过去向何在蝉道:“他样子像你,眼睛倒像华月。”
何在蝉只是笑。
——眼睛像华月。老嬷嬷笑了,也不说话。
公冶应麟只坐了一会,起身道:“我不在这儿妨碍你们说话了,我到书房那边。在真一会在家里吃午饭?叫佣人准备你爱吃的。”
何在真忙道:“好,不着急。”
公冶应麟便走了,刘秉忠跟在他背后。
见父亲走了,公冶则阳起身笑道:“何小姐,我们出去说一会话好不好?”
何在真看向何在蝉。见她睨了公冶则阳一眼,又看向自己,说:“去吧。”何在真便出去了。
何在蝉向许曼解释道:“他们以前认识的。别管他们,我们自己吃点心。”
走到院子里,公冶则阳微笑道:“你剪头发了,很好看。”眼风缱绻在何在真的头发上,依依恋着,以一种永世的态度,像情人,曾经轰轰烈烈地爱过。
何在真不说话,垂眼看见他的衣摆,洁白干净。
公冶则阳忽地笑道:“你结婚了?”
何在真一愣,看着地上的花草,说道:“嗯。”
公冶则阳笑了笑,说:“我没想着你那么早结婚。我之前——我倒是也该结婚了的。”
他看着垂眼的何在真,嘴角的笑越发浓了,眼睛也热起来。说起来两人只发生了一次关系,太少了,也许该学着别人把情人养在公馆里,腻味了再说。只一次,便像那好容易偷腥的猫儿,心里还突突地跳着。之前千方百计里多少有几分真心实意,只有一次关系,便全注入那儿去了。偏没有下一次,于是那唯一的一次便升华了,成了心地上一个插了旗子的地方,艳红的红玫瑰长出来,宣告这儿有过一场刻骨铭心。他看着何在真的脸,她的泛红的眼尾,忽地想到那个晚上何在真的眼泪,她不愿意睁眼,眼泪从眼尾顺下去。在那儿定住了一瞬间,几乎成了一颗饱满的珍珠,然后坠下去,水珠嚯的一下掉下去了,以一个巴洛克的风格。是热的。那么一个瞬间。他伸手摸过。他觉得整个人热起来,忍不住扯了扯外套。应该摸一把凉凉的东西。何在真似乎是凉的,她的手、她的腿、她的腰,比他身上凉了好几度,一块玉石似的。他说他应该结婚,那也是真的,汪家的汪明月小姐,只差临门一脚,他偏不开口说订婚,人家已经不对他抱有希望。
何在真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问道:“你要结婚了?”
公冶则阳摇头道:“没有,差一些。”他笑起来,又说:“差一些我就要结婚了。你说是不是好险?”
何在真微笑道:“我不知道。”
公冶则阳笑道:“他们说我是心气太高,也是太多小姐错爱我了,把我捧得看不起人。但你知道我不是。你知道吧?也许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顿了顿,他又说:“你婚后好不好?你丈夫对你还好吧?他们从政的,还是军人出身,或许粗糙一些,不止是生活方面,也许情感上也大意。”
一副体贴的模样,仿佛他们两人是魂魄都写了契约了。何在真心里被刺了一下,但看向他的眼睛道:“我们很好。”
公冶则阳只是笑,问道:“许久不见,你想不想我?我那天之后没有空见你,家里逼着我和别的小姐相亲呢。你看,在真,但我还是不愿意和别人结婚。”他说着去牵何在真的手,和他预想的一样冷,但似乎比以前更冷一些。
何在真猛地甩开他的手,恼怒道:“公冶则阳——”
公冶则阳不在意地笑笑,说:“你如今这样唤我了。”
何在真看向他的脸,依然俊雅,多情眼里永远蕴着三分笑意——多么可憎。但憎恶的念头转瞬即逝,看这张脸是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她试图回想自己爱上公冶则阳的心理,是因为早先对他的印象不好,对着那么一张好相貌且脾气温和的人初印象不好,后来见他来到自己身边,那种种的坏印象便翻天覆地地碎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极高的好感——因为先前的不好而更剧烈。她想在那样的险境里爱一个可靠的人,一个人爱一个人爱到愿意做他的附庸,那是暴烈的爱,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可是这样的爱也最危险,他不当她的爱是一回事,附庸是奴隶做的事情。既然是奴隶,是没有回报可言的。那廉价的爱,换一个人也是同样的。那么她现在忍不住问自己:是爱公冶则阳的吗?他还是他,而她的境况变了,不再用做他的附庸了。——可是她不爱他。因为在那以后,在她的生死的百转千回里,她只是想到她需要牵扯住一个人,而不是跪在公冶则阳的面前。
何在真皱眉道:“因为我不爱你。”
公冶则阳一愣,他觉得她应该爱他的,对着自己,她应该厉声质问为什么自己抛弃了她。公冶则阳低声道:“怎么会?”
何在真盯住他的眼睛,笑道:“是会的。”
公冶则阳握住她的脸,说:“也许你是自欺欺人。”
何在真抬头看着他,忽地提醒他道:“要被人看见了。”见公冶则阳的手收回去,她笑道:“你看,真的没有骗你。”
公冶则阳的心跳了跳,他想起从前听过这句话。
“你愿不愿意?”
“嗯。”
“真的吗?”
“真的愿意,没有骗你。”
原来何在真真的没有骗人,说愿意是真的,坦白她需要他的钱是真的。原来在爱里,何在真从来是一颗真心。是因为爱他,所以才愿意依赖他,才愿意说出口她要他的钱。他从前以为何在真太过随便、太过廉价。对自己都随随便便的,对着别人一定更廉价。他向来不喜欢廉价的东西。
何在真又道:“你没有什么话,我进去了。”
见她进来,何在蝉问道:“他找你什么事?”
何在真回道:“没有事,只是说了几句话,问好不好。”一面走过去坐下。
何在蝉愣了愣,只说:“嗯。”
又坐了会,何在真侧头看了眼许曼,见她笑了,何在真才向她姐姐说:“我们就回去了,不留下来吃饭,家里都有事呢。”
何在蝉问道:“家里那么忙?”
何在真道:“不算忙,但杂事多。”
何在蝉只得道:“我送你。”
何在真和许曼站起来,忙道:“不用,我们自己出去就好。你别走开了,小孩子要找妈妈的。”
何在蝉便没有话,送她们到院门口,停住了,对何在真笑道:“什么时候你有孩子了,表兄弟们一起玩才热闹呢。”
何在真看着她姐姐脸上的笑,心被刺了一下,勉强道:“还早呢,以后再说。”
何在蝉瞥了眼她的肚子,很快的一眼,笑道:“快了吧?”
何在真又是一惊,知道自己对姐姐的罗曼蒂克的幻想也破灭了。何在蝉不再是她的姐姐,而是某个、某些小孩的母亲,做别人的母亲了,再也和她没关系。
何在蝉看着她和许曼走出去,两个人肩挨着肩,一面侧着脸说笑。——她知道她妹妹走路也不老实的,别人看不见、不去注意的,她偏注意得很。佣人走在她们的背后。回廊的一侧种了一溜的木芙蓉,花叶的影子下,她们越走越远。像从前读书的时候,有时候她的学校比何在真的晚开学,她去送何在真出门。还是大清早,露水沉重,一地都是湿的,还迷蒙着薄薄的雾。何在真走出去,一直往前走。可现在和以前到底不一样——现在她不会回头看自己了。那时候舍不得离家,一回头笑得很勉强。
何在蝉问小漫道:“刚才少爷和姑奶奶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