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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入流第四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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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公馆会客室的一面全是落地窗,挂品蓝绣花厚丝绒窗帘,全掀开了,正看见雨珠砸在玻璃窗上。一片模糊,倒像一幅淡色水墨画,外边的一切都是远的。

红玉挨不住撺掇,只得起身唱了一段《四节记(冬景)韩熙载夜宴陶学士》。她穿一身桃红绣花半领斜襟倒大袖旗袍,一枝红桃花从腰部往上开,枝头正是她的一张桃花面。捏纤纤玉手、挽白雪皓臂,一段行云流水。玉色烛光打在她和在真等人之间,她的影子映在玻璃窗上,雨珠不断打过来,似乎要打碎了。然而影子只是款款一动,仍完完整整地映在那儿。只是风来雨往,一串串雨珠滑落,影子要化了。

唱罢,众人都说好。白莉莉笑道:“还说不肯唱呢。你一开嗓子,连我们都忘了。唱得多好。”

红玉只是笑,走过来坐下,说:“这都是练出来的,不敢不投情。”

白莉莉道:“这也是写意了。”

半晌,许曼笑道:“也该你去唱一段才行。你说红玉会唱,怎么忘了你自己?你也是个会唱的。况且我们也许久没听你开嗓了。在真刚嫁给傅少爷,更不必说,一次也没听过的,还不知道你的本事呢。为着她,你也该快去唱一段。”

白莉莉扭捏道:“你哄我呢——”

梁太太也道:“快去,你又不是不会。”

白莉莉只得过去了,笑了笑,顿开喉咙,一阵莺莺燕燕婉转动听。唱的一套“霁景融和”。

唱罢,许曼笑道:“这不是唱得很好?你也唱了,可是够了。把灯打开吧,怪暗的。”

梁太太道:“只是外边雷雨声大了一些,你们的声音都混进去了,有时候听不清。”

白莉莉笑道:“所以我说写意呢。”看了看外边,又道:“这才是夏天的暴雨呢,一点不小打小闹。”

她是久不开嗓了,从前吃了多少苦,好容易才学会的,这一耽搁,心里总觉得可惜。但嫁人做了姨太太,和正房奶奶住在一起,底下还有一个小少爷,总不好开唱的。平常她只在许曼那边唱过几回。这次借着撺掇红玉的机会,也叫她出了出风头,因此心里开怀得很,脸上的笑堆得浓浓的。

佣人捻开了灯,又换了一回热茶。白莉莉说要喝咖啡,佣人下去单独给她泡了一杯端上来。

梁太太忽地道:“我们去年不是去上海?去上海顺路去了杭州,人家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偏我们去的那次下暴雨了。不就和今天的差不多?都是暴雨,非坐车到杭州看了一回。其实要论起来,我们芙蓉城的风景也很好嘛,山清水秀。我们自己看惯了不觉得怎么样,但外地人都说没见过这样的山。”

许曼道:“那次不是说要坐船游湖?偏遇着阴天。本来还说给我们坐的,后来见着黑得不成样子了,真是要下暴雨,他们赶紧叫我们走。走也走不及。还在西湖边上呢,那雨就下来了。”

何在真笑道:“你们都没带伞?”

白莉莉道:“谁知道呢?个个又都是不爱带伞出门的主。”

红玉笑道:“刚还说我带伞呢——”

梁太太笑道:“赶明儿我们再去一趟。这回多了在真红玉,路上更有伴了。”

白莉莉闻言笑道:“你还说呢——我早告诉你们,和梁太太出门一定要脾气好。不为了什么,就因为她一路上要念八百回她家琪哥秀姐的名字。一会问‘不知道他两个想不想我。秀姐晚上还要跟我睡觉的呢,不知道一个人睡不睡得惯’,一会是‘两个小孩儿人家,天天出门上学的,还那么小,不知道能不能照看好自己呢’。别听她平常多嫌弃她两个孩子呢,秀姐喊一声‘妈妈’她就没办法了——亲亲爱爱!我们几个人在旁边被腻歪死了。我和许曼倒还好,无牵无挂的。你们没看见我家大奶奶的脸色——梁太太哭天喊地念叨两个孩子,她也是有儿子的人,偏是个稳重的,哪里好叫出来。这不念上两句,又显着她不像个做母亲的了——多冷漠!事后她和我说,再不和梁太太一块出远门了。”

梁太太道:“真有这回事?”

白莉莉笑嘻嘻道:“不信你自己去问问。”

何在真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白莉莉又道:“我们不是在一个什么寺庙里看见卖手镯的吗?说是开了光的,卖得比外边的贵上两三倍呢。”她点了点红玉手上的金刚钻手镯,道:“还没你这个好。”

红玉抬手看了看,笑道:“伯和买的,我不知道好不好。”

白莉莉冷冷地道:“程老板买的,自然是顶好的。说起来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家那个一般是个做生意的,别说给我单独买个什么东西。就是我早上和在真说过的,我也和你们说过了的,那新房子里我先选了一间卧室。本来好好的,大奶奶的娘家人一看倒不乐意了,说我恃宠而骄,在家里横行霸道呢。你们听听,我往日这样子了?”

梁太太劝道:“她娘家人多,你是比不上这个的了。他们嘴上逞强两句也就过去了,你心里放宽一些,别气坏自己的身子。自己身体气坏了最难养好。要说起来,家里是你们几个正经主子住的,又不和他们那帮亲戚相干。你家太太是个好性的,耳根子软,听他们撺掇了,数落你几句也是有的。但平常你看看她待你的情义,断不是个小气的。你快别想着了。一家人原是和和气气的,为一间卧室闹开了像什么样子?”

白莉莉忍不过,照前边和在真说的又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越说越气,发昏章第二十,又是骂方义和,又是骂方太太。

梁太太素来不大看得起莉莉的出身,一听她起劲了,越发乔张做致,索性不去劝她,任在真红玉等人哄她。许曼素来是个冷性的,又和莉莉有些摩擦,也不管她。

白莉莉握住红玉的手道:“我也豁出去说了,咱们两个是一个出身的。这外人常说‘戏子无义,婊子无情’,但只有我们火坑里出来的才知道,这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们要能够找个一辈子的依靠,谁愿意做那露水姻缘?我们的心也是血肉长成的呢,和其他人的一般无二。这好容易找个人结婚了,这一辈子还没完,谁知道可不可靠。俗话说:‘靠树树倒,靠人人走’,可是没说错。你要真找了个有情有义的,那才是有出路呢。偏偏十个里面九个靠不住。今儿个我是知道了,那姓方的见我受欺负,屁也不敢放一个。也是我平日体贴他过分了,叫他爬到老娘的头上。你可注意一些,你家程老板还愿意体贴你,你不要放过了。”

红玉勉强笑道:“谁说不是呢?这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平常人家夫妻两个也有怄气的。你这本自不要紧,在我们面前说过了也就是了,回家里还是和和气气的罢。”

白莉莉抽出汗巾擦了几点泪,倒不言语了。

后边到中午了,张妈摆上饭来,叫她们吃饭。

坐下吃了一会,傅似逸回来了。身上雨淋淋的。

张妈给他擦衣服,用上海话道:“怎么下雨天也非要回家?还跟小时候一样。这家还能跑了不是?还是你怕少奶奶跑了,不放心非要自己回来看一眼?虽然有车子坐,但不是还有一段路要走?我知道你又是个万事小心、自己身上却大意的,雨伞也懒待撑开。”

傅似逸也用上海话回她,笑道:“走几步路的事。我在食堂吃不惯,喜欢你做的。”

张妈睨了他一眼,笑道:“贫嘴贫舌的,还非要说是要吃我做的饭。”

傅似逸走过去,笑道:“又是你们几个——那么齐全。”

白莉莉笑嘻嘻道:“这不是怕劳烦你家少奶奶出去?我们自己过来呢。”说完学着张妈的口吻,用上海话讲了那几句话:“你怕少奶奶跑了?非要自己回来看一眼?我在家守着呢。也没见你怕什么东西怕成这样。”

傅似逸笑了,说:“谁教你的?说的好一嘴上海话,比我讲的还好。”

张妈正好端了一杯热茶出来给傅似逸,闻言道:“我教的方太太。你们刚才说什么来?”

傅似逸摇头道:“没说什么。不喝茶了,我吃了饭还要回单位。”

张妈道:“喝两口。雨里回来的,小心冷着了。”

傅似逸只得接过来喝了几口,然后坐下吃饭。

梁太太笑道:“还真给莉莉学会上海话了。”又扭头向在真道:“你学会没有?以后回上海见公婆,可少不了听上海话的时候呢。这公公婆婆也喜欢媳妇讲上几句的。你仔细学两句敷衍敷衍他们。”

张妈道:“我也说呢,叫少奶奶学两句。我们上海话说得嗲声嗲气的,听着怪好听。”

何在真笑道:“再说吧——”

白莉莉道:“左右还有我们傅少爷呢。假使傅老爷傅太太不大欢喜,我们傅少爷可是怕人跑了的,不怕敷衍不了两个老人家。”

梁太太等人听不懂上海话,听着一头雾水的。傅似逸只是笑,又低头和在真说小话。

吃过午饭又天晴了,傅似逸上楼略休息了一会,准备去上班。正要开门出去,被白莉莉叫住了,问道:“傅少爷,你家太太的头发还是我们出主意的呢。你喜不喜欢?”傅似逸顿住脚,回头笑道:“挺好的。”白莉莉便拍手道:“你喜欢就好。哪天请我们出去吃下午茶?”傅似逸笑了,回道:“请你们的便好吗?”说完摇摇手告辞出去了。

几个人又打了几圈麻将。最后面算着在真赢了两百块,梁太太赢了一百块,莉莉输得多。

众人起身准备回家。梁太太忽然道:“嗳,许曼,我家梁老师问沈老师那个项目预备好了没有,他准备往政府上报了。早点把报告交上去,早点开办。”

许曼想了想,道:“我哪里知道他。但他已经请我开始画了,想来是准备好了。你还是叫梁老师在学校碰见他的时候问一声吧,或者晚上打电话到家里问问,我叫他打过去也可以。不知道你家几点有空。”

梁太太道:“我们少管——我回去叫他自己问。这次还是叫你画图?也是便宜他们了。不过也是一家人赚钱,没便宜外人。”

许曼“哼”了一声笑道:“左右没便宜了我。”

众人听得一头雾水,莉莉嘴快,问道:“你们嘀嘀咕咕什么?做什么阴谋——什么项目?”

梁太太笑道:“他们学校里的事,谁清楚?——我记着是他们学院的,教授牵头做项目,往上级报告,报到政府那。政府支持的话就给资金。老梁好像是立了研究古代服饰的项目,请了沈老师一伙。许曼不是正好学这个的?又是请她画图。”

旁边在真笑道:“得亏似逸出去了。”

梁太太一愣,也笑了。

送她们出去,在真想着刚才看的报纸上的散文,一个“芙蓉水在瓶”的文章。她一看就想起来了,从前在藏春馆里见过。在真上楼上写东西,一会就写出一篇文章,给公冶华月助阵。她拿下去,叫佣人投到《芙蓉日报》那儿去。

回会客室去,桌面还没收拾干净。

佣人问道:“少奶奶,现在就收拾吗?”

在真愣了愣,道:“收拾吧,人都走了。”

“少奶奶······少奶奶······”她自己嘟哝几声,忽然愣住了,心头冰住了一般。刚刚在楼上的喜悦似乎是在下楼的时候散尽了——她走下来一步,走到人间一步,离尘世近一步,她越体会到过去所有的不流动的疑惑和痛苦。痛苦不去解决,它绝不随着你流动,不因为你去任何好风景的地方而消逝,它凝在血液里,静悄悄的,等着你再次看见它。在真不知怎的又想起崔直。在寿春园重逢时,她满心喜悦,几乎欢天喜地起来。古书上常常形容一个人欢喜,欢喜得“屁滚尿流”,她总觉得好笑,后来发现是切实的。但崔直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现在倒像个小姐人家了。”她走到玉色花鸟屏风旁边的照身镜前,无袖的黑色织银绣花旗袍、刚齐肩的一头卷发······现在崔直是不是会说一句:“你现在像个少奶奶了”?她现在其实果然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少奶奶,但镜子里是一张惊讶疑惑的脸。

——她自己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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