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几人约在傅公馆打麻将。何在真一呆,向电话里说道:“家里好像没有麻将。”
白莉莉道:“你问一下张妈。我们是没去过你那儿打麻将,不知道你那儿有没有呢。你家傅少爷好像不喜欢玩。”
何在真搁下电话,向厨房里喊道:“张妈!家里有麻将吗?”
她问得急,张妈脱口而出一句上海话,半晌才笑道:“家里没有!没人玩麻将。你们约了打麻将?”
何在真笑道:“是——要打麻将。”又拿起电话向白莉莉道:“家里没有。你们那儿有吗?没有的话我叫人去买,还来得及。”
白莉莉道:“不用不用,许曼那儿有。我这也有,不过她那一副好看。”
何在真听了,因为之前已经见过许曼设计的房子,确实经她的手之后什么都好看的,来了兴致,因问道:“麻将有多好看?”
白莉莉笑嘻嘻的,说:“可好看了。她自己做的。”
梁太太、许曼、白莉莉三人早饭后来的。许曼手上提着一只木匣子,外边玉色雕花,雕的是折枝松花黄缠枝牡丹,一枝一枝的牡丹花,赭色树干、翠绿叶子。铺在桌上,一副牛骨雕花牌,雕的是二十四节气时令花卉。
何在真问道:“红玉姊没来?”
梁太太道:“打了电话去问,她说不一定有空呢,叫我们先玩着。”
何在真笑道:“又是没空——”
白莉莉在排牌,忙道:“也许晚点就过来了。她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整理整理家务,耽搁不了多久。你们快来。”
许曼对着何在真端详了一会,笑道:“你头发好了,这会不像刚开始的时候卷得太过,正正好呢。你家傅少爷还满意?比从前还好看几分呢。不许他找我们算账了。”
梁太太听了,也看了看何在真,说道:“咦,还真是。刚才进门的时候,你走过来接我们,我们两对面撞上,我说呢,觉着你哪里很不一样的。是好看许多。”
白莉莉正坐着洗牌,闻言抬头看过去,笑道:“好了,他又得请我们喝下午茶。那么漂亮的一个太太呢,难道还不值得一顿点心?”
“好好,多谢你们,改天乖乖地请你们敲他的竹杠。”何在真回了一句,坐下道:“我可不会玩,所以我才问红玉姊她来不来呢。打麻将不是要四个人?她不来,我不会,一张桌凑不够呢。你们要不要问问张妈?”
白莉莉听了一惊,扭头向何在真道:“你不会?”
梁太太接过来道:“这也是有的。在真不是刚从学校里出来?谁家好学生平白无故学打牌呢。叫张妈过来也是一样的。不过你可得学一学了,不能总叫人帮你。”
何在真便起身去叫张妈。张妈忙完了厨房里的事情,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旁边挨着两个佣人,不知道在做什么,一面说笑,一面点手上的纸。何在真看了,笑问道:“您会不会打麻将?我不会。她们少一个人玩不了。”
张妈正在看报纸,闻言站起来道:“这个我倒是会,只不知道和上海的是不是一个玩法。”她理了一叠报纸,又道:“这是最近的报纸。你不是爱看书?不知道你看不看报纸。是《芙蓉日报》,攒了一段时间呢。”
《芙蓉日报》正是报道八卦消息的小报,难怪她们几个人看得津津有味的。见少奶奶过来,张妈又要进去打麻将,佣人们便也站起来,在旁边撮哄张妈过去。
何在真接过报纸,拉张妈到会客室去,回道:“嗳,你们打麻将,我在旁边看报纸好了。”又扭头向佣人吩咐道:“去泡茶,再拿些点心出来。”佣人应下去了。
四个人玩了几圈,问何在真道:“你看会了没有?”
何在真搁下报纸,笑道:“我刚才没注意看。——你们怎么打的?和张妈的是一个玩法?”
许曼笑道:“麻将左右就几种玩法,全中国都差不离的。你再偷懒——我们再玩几圈,你好好看着,还是得你上台。你是新人,我们可得欺负欺负你,赚一回你家傅少爷的钱。”
何在真因笑道:“好可恶,明明白白地要欺负我这个新手。”
张妈也笑,说:“太太小姐人家等闲不和佣人一块打麻将的,这欺负人也是一方面。太太手里好歹过个成千上万的银子,我们下人哪里有那么多钱?陪不起。”
何在真扶住张妈的肩膀,笑道:“你放心玩,输了都算我的。这时候就叫我上台换你,一定得输更多。”
白莉莉笑道:“你小孩儿家——好大的口气。看来非得狠狠地敲一回你的竹杠了。”
说着几人又玩了两圈,算账起来,是张妈输了一百多块钱。张妈赶紧起身道:“哎哟,今儿个手气不好,不能再玩了。少奶奶你来坐下。”
何在真便搁下报纸,换了一张椅子坐下了。张妈仍是坐刚才的椅子,挪在旁边看着。
白莉莉笑嘻嘻道:“你是新手,我们可得告诉你一声,等会别输怕了——坐在那儿摇起来。但凡新手上阵,最容易糊涂,有时候赢了牌自己还看不出来呢,我们又不能替你看牌的。张妈,你指点一回,可不许多讲,不然就不好玩了。新手输一回两回,自己先心虚了,总怕自己会一直输下去,怕起来,越怕越坐不住,想下台又不好意思——不就摇起来了?你等会可别这样。”
梁太太道:“这丫头——你自己输成这样过是不是?”
白莉莉瞪了梁太太一眼,撇着嘴道:“不是说好了欺负在真一回?梁太太怎么偏心?倒戈到在真那儿去了?”
众人都笑起来。梁太太笑道:“少欺负人家。”
玩了几圈,却是何在真赢了。
白莉莉甩开牌,气道:“这可不对。今天欺负不了新人了,今天你手气好。”她站起来跑到在真那边去,推在真起来,自己坐了坐,说道:“好像这个位子蛮好的。我今天出门没看日历,是不是这个位子迎喜神财神?”
张妈拍手笑道:“刚才我也坐过了,一直输呢。难不成我坐的时候偏霉气来了?少奶奶一过去倒是财神。有这样的说法。”
白莉莉问道:“你们看日历没有?”
梁太太和许曼都笑着说没有。白莉莉只好起身去看傅家的挂历,在楼梯口那儿,一幅神仙图阴阳挂历,上边说财神正东,是她坐的那个位子。看了半天无言,也不进去说话。
正呆着,大门开了,红玉走进来。手上拿着一把半透明的银灰绸伞。
白莉莉打量了一会,笑道:“我儿,最近是忙什么?忙着到哪里发财?总不见你的人影,人家都向我讨你呢。大晴天的拿着伞做什么?在外地做生意赶回来,那地方下着雨?也是难为你了,这样了还赶回来看你老娘我呢。”
红玉上前打了她的肩背一下,笑骂道:“小油嘴,讨便宜讨到我身上来了。谁惹着你了?”
梁太太等人在里边听着声音,忙笑道:“财神爷惹着她了!”
“噢?我儿冲撞财神爷了?”红玉嘻嘻道了一句,放下伞,押着白莉莉进去。
佣人又上了一盏浓茶。红玉谢过,又道:“你们谁输得多?是莉莉?”
许曼笑道:“还不是她呢,是我。刚才她夸下海口,说要欺负欺负在真这个新人呢,结果人家赢得兴高采烈的。她闹着说要看财神。看出什么来了?财神爷今天光顾哪边?”
白莉莉也不回话,向红玉道:“你怎么来得那么迟?我玩累了,刚好你接上。刚才我问你,你怎么带着伞出门呢,也不到外头逛。走一会路也要撑伞。不过你带的是绸伞吧?也挡不住太阳呀。”
红玉道:“刚在家里打发伯和的朋友回去。外边阴云密布呢,怕一会下雨。你们没看见?”
白莉莉到窗边看了一回,笑道:“还真是要下雨了。我们刚才过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呢,谁看见要下雨来?不过怕什么?那雨也下不久,一阵就过去了。”因红玉提起程伯和的朋友,又问道:“程老板的朋友?是我们本地的,还是他原来外地的朋友?”
红玉道:“外地的,好像是广东的,也有马来那边的。”
白莉莉道:“外国人吗?”
红玉笑道:“华裔,不算正宗的外国人。和我们差不多样子。”
说着又坐下来叉麻雀,何在真忙道:“红玉姊你坐我这个位置,我玩了许久,眼睛要看不过来了。”
许曼打趣道:“那儿财神爷光顾,怕是财神爷的架子太大,压着你了。”
众人都笑起来。红玉只得接了何在真的位子,何在真仍坐在旁边和张妈一块看报纸。
堪堪到中午的时候,一圈人都玩累了,眼睛直、手发麻,也就打住不玩。外边刚好下起暴雨,一刻钟便昏天暗地的,一色的蓝天上换了黑云,密密层层地叠着,似乎要坍下来。刚才还是天朗气清的,屋里亮堂堂映着天光,这时天地无光,连屋里也暗下来,像宇宙中的一盏大台灯捻灭了似的。何在真吩咐佣人点起电灯。
灯才亮起,白莉莉忙道:“嗳,快灭了。”
何在真问:“怎么?太黑了,关了灯要看不清的。”
梁太太介面道:“她输了太多,正好借着黑黢黢的好去你那儿摸回她的钱呢!”
许曼几人笑起来,接过来道:“嗳!快把自己的钱包捂紧了,免得她黑地里看不见方向,摸错了位置。”
何在真听了,忍不住笑起来,又问:“那是关灯好,还是不关灯好?别等会关了灯,钱真不翼而飞了。”
白莉莉也不理,自己起身去关了。霎时屋里又黑黢黢的。乌云雷雨之下还有一些天光,映进屋里,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去了。白莉莉笑道:“这样便很好了。”一面走进去,伸手指了指面前的一块地方,说:“多好的一个舞台!现成的!”又向红玉笑嘻嘻道:“你不是芙蓉大戏院里的人?一块那么久,还没得着机会听你唱一唱呢。从前我也没空,倒是没怎么听过唱戏。我自己倒是会几套词曲,那是我唱给别人听的。今天正好,闷在这里没事做,你给我们唱一段,也叫我享受一番。那些少爷老爷不知平常多享福呢——我也来听听。你们平常唱什么?想来不是和我那儿一样的,你拣几段熟的唱罢了。好不好?”
梁太太等人握住她的脸、拍她的手臂,笑道:“你也是个会享福的。”
红玉笑道:“我久不唱了。”
白莉莉极力撺掇她一番,又叫张妈找了烛台出来点上,放在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