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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渡河第六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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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晴以为这就该回家了的,但公冶华月买了几串糖葫芦,说还要去芙蓉大戏院一趟。

弄晴皱眉道:“小姐不是不爱出门吗?怎么次次出来了就不愿意早些回去,总要赶着时间才肯走的。”

公冶华月笑道:“太久没出门了,该去看望看望一些人的。”

弄晴拗不过,只得跟着去了。

芙蓉大戏院的外边仍开着黄花风铃木,只是没有从前那样好了。水润的乌黑树干上,黄花大都残缺了,不是缺了个角,便是在树上就呈现出一种萎靡的样子——褐色的裂纹出现在光滑细腻的花瓣上。风铃木的花叶不同时存在,这会子虽然上边是星星散散黯淡的样子了,也只能这样惨淡地下去,不顾地上落下的花如何热烈。

公冶华月两人进去时,戏院的人正在戏台子上排戏。

一个穿赭色绣花倒大袖单层袄子、系黑色阔腿裤的小姑娘站在前边,抱翠穿一身天青袄袴站在旁边,半高的领子没扣扣子,露出点贴着薄薄的白皮肤的锁骨,一手撑在细腰上,另一只手点着那小姑娘该走的位置。旁边还有几个人在练戏,一面掐着手指翻转手腕,往前柔柔地推出去,一面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抱翠瞥见台下的公冶华月和弄晴,走到台子边笑道:“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不过年不过节的,又是大中午的时候。”说着她抬头看了看天井那处映着的天色,又问道:“外边热不热?”

公冶华月回道:“不怎么热,又是坐车过来的,没怎么晒着太阳。我们出门玩,离戏院这边不远,顺道过来的。”

抱翠点了点头,一面叫了刚才指导的小姑娘:“琬容,过来歇会儿,公冶小姐过来了。”

琬容便捏着袄子的侧边过来了,轻声道:“公冶小姐好。”

公冶华月笑道:“你好。”因刚才见着她在唱戏,想着这个时间上台太仓促了,又问抱翠道:“怎么这会儿就叫琬容在台子上练了?”

抱翠冷笑道:“我们李妈妈是最性急的,没长大的鹌鹑呢,就要叫她飞了。我说再晚几年再上台才合适的,没有十岁出头、还没练几年就到人面前掐着嗓子腻腻歪歪的,多掉价!她偏说早些出名也是好的。早出名做什么?反正她的心思也没放在唱戏上了,只要练得她能开口糊弄人就好!又叫人家眼里见得、碗里吃不到——心里热罢了。多几个人心热,她才好卖个好价钱的。前边有个红玉姊,她后边再要卖个女儿也就手熟了。”她睨了眼琬容,又道:“我便说不去管她,随她们怎么折腾。李妈妈说叫爱玉来管!你想想,爱玉能管些什么?别等戏没教成,净叫人学着献媚了——什么样子!我一想,非得我来管不可的,不然红玉姊也该说我了。”

半晌,公冶华月道:“你来管自然是最好的。”

抱翠蹲下身子坐在台子上,手一撑,整个人轻轻地落下去了,笑道:“我管她对她自然是好的,只是对我倒不大好。你瞧瞧,我额头上长了几个痘?老中医说我这是五脏六腑藏着火气,发不出去,在脸上闷成痘了。”说完哎哟了一声,抱翠又道:“我这多少年没长痘了?就是十分年轻的时候——十六七岁时——像弄晴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又是早晚用温水洗脸、又是整天搽护肤乳的,就怕长痘。这可好了,从前没长成,都熬过了那个年纪了,偏偏现在长了。”

琬容跟着站在抱翠刚刚的位置上,这会儿抱翠下来了,且说了这么些话,只剩她像个弯颈的雕像似的站在台子边。

公冶华月看了看她的额头,白皙、平整,那两三颗肉粉的小痘倒不大显眼,笑道:“你少生气,没几天就该好了。你对她好,就像当初红玉对你似的。我知道你们这伙子人是相依相靠的,虽然有些怨言,到底放不下对方。琬容还小,又害羞,你再说,她倒怕着你了。”

抱翠哼了一声,扭头向琬容道:“你下不下来?放你玩一会儿,也练了好几个钟头了。”见琬容立刻急匆匆地要往后边走下来,顿脚道:“笨成这样!你叫我怎么不生气?你不会从这边跳下来吗?”说得琬容又立刻停住了,又转身往这边来。

公冶华月便伸手抱她,有些吃力地把她抱下来了,笑道:“好像长了不少,我差些抱不动了。”

抱翠笑道:“你也是,话也不说就把人抱下来了。你自己这个样子,弱不禁风的,别累着你摔了。她是个小人儿,你也说了,是个害羞不会说话的,见你伸手抱她,呆愣愣地就扑到你的怀里去了。亏得没摔着。”

琬容挨在抱翠身后,嗫嚅道:“对不起。”

“这不也没摔着?她正长身体,往后我该抱不动了。”公冶华月笑道,末了听见琬容很小声的一句“对不起”,回她道:“没关系。”

琬容自觉说的太小声了,又夹在抱翠和公冶华月两人的话之间,没想到公冶华月却听见且回复她了,一时又高兴起来。仍是藏在抱翠的后边,睁着双圆眼睛看着公冶华月。

抱翠说到外边散步,嚷道:“上次红玉姊办婚礼,你没过来,没看见外边的花闹闹的。”一面出去,又问道:“你刚才进来,看见了吗?还开着?我最近也忙,没怎么注意。也许已经落完了。”

公冶华月想了想,回道:“还有一些。”

弄晴碰了碰公冶华月的手臂,提醒道:“小姐,你买的冰糖葫芦。”

“嗳,我一时忘记了。”公冶华月接过来,那几串糖葫芦放在白色的长条油纸袋子里。想着练嗓子的人不该多吃的,公冶华月掰了几颗下来,因道:“在外边不知道买什么,见着卖糖葫芦的,想着小孩子都爱吃,就买了几串。只是吃多了怕对嗓子不好,一人吃一两颗也就够了。”说着递了一颗到琬容的嘴边,琬容吃了。

抱翠也吃了一颗,说道:“这甜腻腻的,是容易糊嗓子,吃过了也就是了,不该多吃的。你身子弱,这些也该少吃的。”她叫了些人过来,都分了一两颗。

弄晴嘴里含喊着糖葫芦,含糊道:“我们家小姐不爱吃,买来哄小孩玩的。”

旁边的人笑起来,都道:“你一句话打着多少人?难不成我们都是小孩了?”

她们终日在这临江的衖堂屋子里唱戏、逗趣,里边幽深寂静,响起来的声音都是些咿呀的戏腔调子、苍苍凉凉的二胡笙箫的乐声,鲜少听闻谁哭起来的。她们有一种没有忧愁的甜腻腻长音的声口,听着很舒服,贴合着一切、趁着心意。但听得多了,难免有一种虚假的感觉,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只是木偶师雕刻的灵活精细的木偶——只知道笑,不知道哭的。

公冶华月听她们说了些平常的事情,谁晚上总是不睡觉、要去闹人起来说笑的,谁太早起了、吵着睡着的人的。

又提起李妈妈,都笑道:“也亏了她一辈子没嫁人,要是有了丈夫,再生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对我们呢!该更不把我们当人了。要是说起来,也幸好她老了,再尽力攀上个老板也不能够,不然也不知道怎么卖我们呢。”

关于一辈子的事情,关于多少有些刻薄的话语,她们也是笑着说的。

公冶华月听了,立刻觉得心上被针尖刺了一下,忽地觉得这是假的所在了。可是她想了想,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难道她们连说几句泄火的话也说不得吗?她自己到底是外头的人。

众人走到外头,抱翠看着地上的花,叹了一声道:“你该早些过来的。前几天,不是,好像十多天前——”抱翠摇了摇头,失笑道:“好像是几天前,总之早些的时候还能看到开得好好的。我们也不怎么出来看,但在窗户边隐约瞧见过,前些日子开得极好的。这会儿虽然树上还有一些,却都不好了,竟然还比不上地下的。”

抱翠在大戏院里待了许多年,屋里的桃花桂花、外边的黄花风铃木,她都是看惯的了,不大放在心上。她记得自己前不久刚看着这些花都好好的,正开得热闹。她不大在意,忙着唱戏、教人、陪客,这一切在室内的活动,总想着有空了再看也是好的——花就开在那儿,她又是戏院里的人,谁也跑不了。

但花开了总要谢去的,它谁也不等。你说过一会儿、再过一会儿,忙了手头上的事就去看花了,可是又一件事悄悄地来了,你接着忙它,对花说:“我就来看你的。”你以为你对花说了,然而只是你自己听了,花一句话也不说、一句话也不听的,它自去了。

琬容低声接过来道:“四月底的时候,花就掉得多了。后来又下了几场雨,掉得更多了。这是最后一场花开了。”

公冶华月笑道:“不打紧,刚巧还能看上一些呢。再不济,明年我赶着时间过来看一趟也是不差的。”

抱翠因道:“我记起来,满芙蓉城里没有哪处种了那么多风铃木的。就是你家的寿春园,我虽然去得少,但想起来确实没在那边见过风铃木。之前我和红玉姊说起,她说程老板说风铃木是从外国引进的,自然种得不多。照这样看,你须得来我们这儿看的。”

公冶华月点了点头,问道:“红玉姊在那边还好?我还不知道她住在哪儿,没去看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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