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热死了，我都感觉再站下去就要中暑了。”

“回家吹空调。”

“我想吃西瓜。”

“好好好，家里有冰镇的。”

于迟夏欢呼起来，奔向自己家。

进小区，她下意识就抬头往三楼周家的窗户看，窗户是关着的，白天也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但她知道那里已经没有周家的人了，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处理这套房子，是卖还是租，总之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回到家，张秀英去拿西瓜，于迟夏就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把小学六年的所以科目的课本都摞成一摞，语文、数学、英语、思想品德、美术音乐，自然……从一年级到六年级，课本的尺寸一年比一年大，她翻到一年级语文上册，第一课《画》。

“远看山有色，近听水无声。”页脚已经卷了，页扉上写着歪歪扭扭的“于迟夏”几个字，还是幼稚的笔画，“夏”字还多了一点。

她看笑了，把课本放回那摞书上。

张秀英从厨房出来，端着冰镇西瓜和绿豆汤。

“夏夏，你先别收拾了，先来喝点绿豆汤去去暑气。”

“嗯。”于迟夏接过碗，喝了一小口，甜甜的凉凉的，别提有多好喝了，她一口气喝完剩下的。

“妈妈。”

“嗯。”

“你说我要不要去省城上中学。”

“我是建议你去。”

“可是我周末要是不留校，只能住老爸家。”

“你爸不是买新房子了吗，给你留个房间不是问题。”

“但我又要跟那个女的还有她儿子碰面，我不想和他们说话的。”

“那你可以留校，这些都不是问题，如果你因为这些原因选择留在小县城，妈妈只能说，这不值得。”

于迟夏也觉得她应该出去闯荡闯荡，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小县城里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连周述禹都去广州那种大城市见世面了。

“妈妈，我决定去省城！”于迟夏毫不迟疑地说。

-

转眼暑假过半，于迟夏在这个夏天学会了游泳这项新技能。

她每天都要去游泳馆游个一个小时再回家。

就在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再过不久她就要去省城读书了，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启新生活的时候，她又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小竹马。

这天，她本来去三楼找牛大壮商量着去哪里旅行的，结果走到三楼，看见周家的门开着，她在门口探头探脑，又不敢进去，因为她害怕看见周志强，她也知道周志强痛恨张家人。

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于迟夏。”

她转头，看见周述禹站在上楼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老北京冰棍，已经化了一点，融液滴在手背上。

他的头发剪短了一些，五官更立体了，好像还长高了一些。

她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亲眼所见。

再三确认，真的是他回来了。

这一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

“周述禹，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于迟夏问。

“回来拿剩下的行李，明天就出发去广州了，这个房子要卖掉了。”周述禹往上走，走到她面前，把手里的冰棍递给她：“请你吃冰棍，快点吃，要化了。”

于迟夏哦了一声，接过来舔了一口，香草味的，口感很清甜。

正吃着冰棍，周述禹问她去哪个学校上初中。

“我要去省城了。”于迟夏边吃边说，三两下就把一根冰棍解决了，当即就觉得肚子一阵疼，不过很快就好了，她也没太在意。

“省城实验中学吗？”周述禹问。

“嗯，我分数也够上那个学校了。”

“恭喜你，省城实验是好学校，你爸正好也在省城，也能照顾照顾你。”

于迟夏很想问问他周德福的情况，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问。

“周述禹，进屋来，别老在站在外面跟别人说话。”周志强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于迟夏知道自己该走了，她也没心情去找牛大壮出去玩了。

“我的q/q号2394857xx，你记住了吗？”周述禹报出一串数字。

于迟夏把那串数字牢牢记住，“嗯，我回去就加你。”

她风一般跑回家，打开张秀英房间的电脑，登录腾讯Q/Q，通过搜索找到对方的账号。

周述禹的Q/Q昵称一个是大写的英文字母Z，头像是Q/Q系统自带的一个男生头像。

她点击发送好友申请请求，不过对方没有第一时间就通过，她想着他应该没时间上线，可能要等一等了，不过能加到他的联系方式已经很好了，这意味着他们没有走散，不会失联了，即使他在广州，她在省城，他们也能用Q/Q联系。

于迟夏不知道周述禹第二天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睡梦中只记得听见一声楼上传来的关门声，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之后就归于平静了。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张秀英叫醒的。

“夏夏，你来例假了。”

于迟夏懵懂地从床上坐起来，然后才看见床单上有一片刺眼的红色的血迹，她吓得当场哭出声来。

张秀英耐心跟她解释月经这种生理知识，并教她怎么使用卫生巾。

于迟夏还是觉得很别扭，张秀英让她慢慢适应：“这是女孩子都要经历的过程，慢慢习惯就好。”

-

周志强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带着周述禹回到广州。

客厅里，周德福躺在沙发上休息，他刚从医院出院，医生叮嘱要随时关注病人的状态，一有情况马上要送回医院。

他这次的病其实已经潜伏很久了，就是双腿截肢以后埋下的隐患，属于骨骼肌肉系统的并发症。

刘淑芬坐在旁边，在给他擦额头上的汗：“疼就说，我去给你拿药。”

周德福没说话，周志强默默整理行李，周述禹安静地站在窗边，客厅里没人说话，茶几上放着一份广大附中的入学申请表，周志强已经填好了大部分信息，就差周述禹签字。

周述禹之前用绝食抗争过一次，还因为低血糖晕倒，他爸也无动于衷，他又不可能一个人回榆城，第一没钱，第二也找不到路，他对广州哪条街哪条路全然不熟悉。

周志强没看他：“你自己签还是我替你签。”

广大附中是周志强托了大关系才给周述禹弄进去的，毕竟周述禹没参加小升初考试，外地学籍又不能申请在本地补考然后上本地的学校，要去好学校只能走后门，好在周述禹在榆城实验小学读书的时候参加过全国奥林匹克竞赛，拿到过一等奖，这份荣誉让校方看到他在数学方面的潜力，广大附中又很偏爱有特长的学生，所以才破格同意他入学。

刘淑芬看了周志强一眼：“志强，别对孩子这么凶。”

周志强冷哼一声：“我没打他都已经算好的了，我辛辛苦苦给他去打点，他倒好，无视我一番苦心，还搞什么绝食，如果他不是我儿子，我早就给他两个大耳瓜子吃了。”

“志强。”躺着的周德福打断他，“别说了，让你大难不死的老爹休息一会行不行。”

周志强立马住口了。

-

于迟夏继续在等周述禹通过她的Q/Q请求，等了很久都没等到，就回自己房间睡觉了，她这两天来例假，肚子死疼，躺在床上滚来滚去，好像这样就能缓解疼痛。

张秀英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有画面没声音。

她在等于建明的电话，是关于于迟夏读书的事，于建明说有些事要和她商量。

电话按着约定的时间响起。

张秀英接起：“喂。”

“夏夏睡了吗？”

“睡了。”

“学校那事，我跟你说一下。”

于建明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省城实验中学的校长，我和他打过招呼了，夏夏的成绩上普通班完全没问题，就是你看看要不要去托关系打点，给她弄重点班去。”

张秀英也在犹豫，女儿小升初考试的成绩放在普通班里是名列前茅，但是到重点班就是垫底了，要是进重点班，不知道她会不会心里有落差，影响后续的学业，如果在普通班的话，能让她一直有优越感，学习的劲头能保持住，所以她也很难做决定。

“你有什么建议吗？”

于建明说：“我还是希望夏夏能进重点班，重点班的老师教学水平比普通班的老师肯定强很多，要是能上重高，意味着上重点大学的可能性也大一些，我们还是要力所能及给她创造一个良好的学习和成长环境，普通班的学生鱼龙混杂，一不小心就会被带坏。”

张秀英也明白这个道理：“那就听你的吧。”

“行，我这边来安排。”

她刚要挂电话，那头的人说等一下：“还有，周家那边，周志强前段时间给我打了个电话。”

张秀英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简单问了一下夏夏小升初的成绩，然后问我认不认识广大附中的领导，如果有认识的人脉，能不能帮他引荐一下，他想帮他儿子弄进广大附中。”

张秀英问：“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去看看有没有那边的人脉，后来我一忙起来就忘了这事了，他也没再打电话来，应该是找到人帮忙了吧，我想起来就跟你提一下。”

张秀英沉默了一会：“两家人之间的龃龉，不影响到孩子们就好，志强能打这个电话，说明他也开始想通了。”

“我看未必。”于建明说，“他知道我和你离婚的事，就认为我和你们张家也没什么关系了，顶多就是你前夫，他找我帮忙和你们张家没什么关系，所以才放心给我打电话，他也知道我在教育系统工作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或许能帮的上他。”

听筒那边传来一个小男孩奶声奶气的声音，“爸爸爸爸，你快点陪宝宝玩呀。”

张秀英不想再和他说话，说了句先这样吧，就把电话挂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窗外有蝉鸣，一声长一声短，她看了一眼女儿的房间，门没关严，从门缝里透出了一线细细的灯光。

她起身走过去，推开门。

于迟夏抱着那个新买的消防制服小熊布娃娃，睡得很沉，枕头下面压着那本粉色的同学录，露出一角。

张秀英站在那里，看着女儿恬静熟睡的小脸很久，然后轻轻带上门，父母一直催着她再找个人过日子，她现在暂时不想去想自己再嫁的事，一切都是为了好好培养女儿，能给她创造一个优良的成长环境就好，希望她能平安健康快乐地长大，就是她最大的心愿，至于她自己，走一步看一步吧，她现在对婚姻不抱什么希望。

至于她爸妈催她再找个人嫁了，她没想太多，曾经以为遇见于建明是缘分，没想到最后结果也就那样，她不再相信不再期待婚姻，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又没有婆家的束缚，她现在过得很舒心，自己有稳定的工作也能抚养女儿长大就行，没必要再去给自己找个婆家，没苦硬吃。

八月末，是榆城最热的时候，但是傍晚的风已经带了一点凉意，于迟夏马上要启程去省城上学了。

于建明给她打电话，让她先去省城住几天，提前熟悉环境。

张秀英在楼下按了车喇叭，催于迟夏下楼，她这几年工作存了点积蓄，买了一辆上海大众polo小轿车，是小区里第一个买车的业主。

当天蓝色的二厢小轿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大家都很惊叹。

于迟夏背着新买的粉色书包从楼上跑下来，跑到二楼拐角，停住了，牛大壮站在楼梯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你们一个两个都走了，就我还住这儿，以后要无聊死了。”

于迟夏哈哈笑起来：“你还可以去找姜请玩，还有三小只，或者你们周末来省城找我玩，我放寒暑假就会回来的。”

“这个是送给你的。”牛大壮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

于迟夏接过去，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福娃晶晶钥匙扣，跟她之前送给周述禹的是同款，只是这个比那个大一号，通体亮晶晶的，里面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2008，我们相约北京。”

于迟夏看着卡片，手指在字迹上摸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

牛大壮想起周述禹叮嘱他的话，不要告诉于迟夏这个钥匙扣是他买的，这是周述禹离开榆城的前一晚特意拿给牛大壮，让牛大壮以自己的名义送给于迟夏的小升初礼物。

牛大壮就说是上周自己去逛商场的时候买的。

于迟夏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谢谢你，牛大壮，我们也要当一辈子好朋友的，同频的人不会走散。”

“嗯，祝你在省城学业生活一切顺利，要常和我们联系哦。”

楼下，张秀英又按了一声喇叭。

“你快去吧，别让你妈妈等着急了。”

“再见。”于迟夏拿着钥匙扣飞奔下楼。

到一楼，又朝他喊了一句：“2008，我们要一起去北京，你我，还有姜晴和周述禹，还有赵婷婷，王小蕊，林嘉亦。”

牛大壮笑了：“你凑的齐这么多人嘛。”

于迟夏自信地说：“一定能凑齐的，到时候我们6班小分队快乐地轰趴。”

“走吧走吧。”牛大壮上楼关门。

于迟夏打开车门又关上，引擎发动，车开了，迎着朝阳前往远方。

榆树在风里摇晃，知了还在不停叫，但声音没有盛夏时节那么响亮，又一年的夏天快结束了，但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