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建明在省城的新家很宽敞,四室一厅两卫一厨一阳台,打扫地整洁干净,客厅铺着浅木色的地板,茶几是天然大理石材质的,上面摆着一套景德镇的青花瓷茶具。
电视机是悬空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是于迟夏在榆城的家里那台电视的好几倍大。
阳台上养着几盆精心打理的绿萝,叶子垂下来,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一切都昭示着这个家里一定有一个很会持家的女主人,所以能把这么大的一套房子打理地这么井井有条。
张秀英把于迟夏送到小区门口,叮嘱了她几句就回去了。
此时此刻,于迟夏有些无所适从地站在客厅中间,她背着书包,双手放在书包带子上紧紧攥着。
即使这是她爸家,她也很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于建明的第二任妻子温祺从厨房出来,她围着一条碎花围裙,一头乌发盘在脑后,脸上带着笑,才三十出头,比张秀英年轻漂亮许多,笑起来眼角没有一丝皱纹,身材还很曼妙。
于迟夏有点理解她爸为什么会看上这个女人了,她妈妈虽然长得也不差,但跟这位比起来,还是缺少了点拿捏男人的手段。
温祺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码的齐齐整整。
“夏夏,你坐啊,老站着干嘛。”温祺很自然地称呼于迟夏的小名。
于迟夏没有坐,看着那盘水果,没有搭她的话。
温祺把水果放在大理石茶几上:“你爸在书房跟人打电话,一会就出来,硕硕在房间里玩积木,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你们姐弟俩还没见过吧。”
于迟夏摇了摇头,她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同父异母的弟弟丝毫不感兴趣。
温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她见于迟夏不太想和她说话,也就不自找没趣了,转身去厨房,路过书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去厨房。
于迟夏依旧站在客厅里,没有坐下。
她开始打量起这个客厅,茶几上放着电视和空调的遥控器,还有一套很精美的茶具,有一本《育儿百科》,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墙上挂着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看得出来是小宝宝刚满月那会,被他妈妈抱着坐在椅子上,于建明站在母子俩身后,双手扶在椅子把手上,像是把他们环抱在身前。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和父母都没有一张只有三个人的合照,未免不是一种遗憾。
那张合照,于迟夏越看越觉得刺眼,她把目光移开,听到房间门被啪地打开,接着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急,像小动物的爪子踩在地板上。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跑出来,光着脚丫,手里举着一个塑料积木搭成的房子。
“爸爸妈妈!你们快点来看宝宝搭的大耗死。”
也许是发现客厅有个陌生人,他很好奇,但也不怕生,径直跑到她面前,歪着脑袋打量她,然后像是理解了什么,大声说:“姐姐,你看,这是我搭的耗死!”
硕硕把积木塔举的高高的,仰脸看她,他的眼睛很大,黑亮亮的,睫毛长而翘,浓密的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头上,长得很漂亮的一个小男孩,像极了他妈妈。
于迟夏低头看他,想从这张脸上找到一点和于建明的相似之处,但很遗憾,完全没有一点遗传到他爸的,硬要说的话,就是嘴巴有点像,尤其是他笑起来,嘴角上扬的时候,其余就没有了。
“姐姐你看我搭的好不好!”硕硕一脸得意的表情,就等着她夸他聪明厉害。
可于迟夏偏偏不遂他的愿。
“一般。”
硕硕马上不理她了,把积木塔放在茶几上,然后蹲下来自己开始拆,他拆的极其认真,一块一块地放回去,嘴里念念有词:“这块是屋顶,这块是门,这块是窗户……”
于迟夏呆呆的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在这个家里像个多余出来的人。
于建明从书房出来了,他穿着黑色的居家服,头发有点凌乱,他走到客厅,看了看于迟夏,又看了看蹲在地上自顾自拆积木的硕硕,嘴角动了一下。
“夏夏,来,坐。”他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于迟夏走过去坐下,她坐的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聆听班主任训话的学生。
“学校那边,我都帮你打点好了,你们这一届有两个重点班,我给你安排的是初一(2)班,2班的班主任丁伟俊是我老同学,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让他多关照你,明天早上,爸爸会送你去学校报到。”
于迟夏点了点头。
“你妈那边没什么问题吧。”
“嗯,以后周末我都会回去陪她。”
于建明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周末你也可以回这里住,房间都给你留好了,两天时间回榆城,来回路上就要花一天,太折腾了。”
于迟夏没有说话。
厨房里传出温祺的声音:“可以吃饭了!”
于建明站起来:“先吃饭。”
经过硕硕旁边,他顺手提留起小朋友的后衣领,将他像拎小狗一样拎过去。
硕硕远离了他的积木,嘟囔着说:“宝宝不要吃饭饭,要玩玩具。”
“不吃饭,小心被你妈打屁屁。”
硕硕吓得捂上眼睛:“硕硕不要被打屁屁。”
“那就乖乖吃饭。”
桌上摆着四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一碗丝瓜汤。
硕硕已经被他爸爸放到儿童餐椅上了,手里拿着小勺子,敲着桌面,发出铛铛铛的声音。
温祺把盛好的饭端上来,解下围裙,坐在于建明旁边,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于迟夏碗里:“夏夏,你太瘦了,要多吃点,别学现在那些小姑娘们天天嚷嚷着减肥,最后把身体都弄垮了。”
于迟夏原本想挑出来扔桌上,她本来就不喜欢吃红烧排骨这道菜,但是于建明在,她又不太想拂了他的面子,只好说了谢谢,忍着恶心吃下去。
两个大人加一个大孩子和一个小孩子,围着一张桌子吃饭。
硕硕在讲幼儿园的事,语速很快,有时候说不清楚就重复一遍。
温祺摸摸他的小脑袋,于建明听着,偶尔点点头,真是很温馨的一家三口呢。
温祺还会时不时给于迟夏夹菜,动作殷勤,但于迟夏每次都会说谢谢,语气客气地就像来做客的客人。
饭桌上的笑声都是从于硕那里来,别的地方都是安静的。
简单吃了几口饭,于迟夏就回自己房间闭门不出了。
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和一个书桌椅子,一个衣柜,米白色的床单是新换的,上面印着小碎花,书桌上放着一盏护眼台灯,一个文具盒,还有一摞新课本。
书桌边的窗台上还放着一小罐多肉,浅蓝色的窗帘拉了一半。
布置的很简洁温馨,可是于迟夏还是想回榆城自己的小房间,即使破旧了一些,但榆城的房子里有妈妈在,她从小到大和妈妈在一起的时间很多,这是头一回和妈妈分开,她很不习惯。
如果离开家乡求学是一件这么孤独并且难以忍受的事,她一定打死都要留在榆城。
于迟夏坐在床边,拿出张秀英给她的买的手机。
这个时代还没有智能手机,只有打电话和发短信之类简单功能的手机,也就是后来人常说的老年机。
张秀英给她买的是那种老式的诺基亚翻盖手机,深蓝色外壳,按键发亮,她翻到通讯录,里面只存了三个人的电话号码,妈妈、爸爸、周述禹。
她的手指在“周述禹”这几个字上停留了一会,然后按了退出,还是决定不去打扰他了,这几天他肯定也非常忙碌吧。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通过她的Q/Q好友申请,去省城的前一天,于迟夏登录了张秀英那台电脑的Q/Q,并没有看到申请通过的对话框。
于建明家里只有书房有一台他平时办公用的台式电脑,于迟夏没去过他的书房,还要找时间询问能不能用他的电脑,不可能像在榆城家里,想干嘛就干嘛。
她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在书桌上,打开书包,从最里层拿出那个晶晶钥匙扣和那张写着“2008,我们相约北京”的卡片,她用手指在字迹上摸了一下,纸面平滑,墨水干了很久。
她不知道周述禹在广州到底过得好不好,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交到新朋友,不知道他会不会在2008年真的奔赴北京和他们这些老朋友相聚。
于迟夏看了一会钥匙扣和卡片,重新收好后,她给张秀英打了电话。
“喂,夏夏,怎么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于迟夏眼睛有点酸。
“妈妈,你在做什么?”
“在家批改学生作业呀。”
“妈妈,我想你了。”
于迟夏听到听筒那边的人似乎很轻地笑了一声。
“今天中午你才到的省城,晚上就想我了?”
“就想你,我一点都不喜欢爸爸家,我想回榆城。”
“你已经长大了,马上都是中学生了,不可以再这么任性,知道吗?”
于迟夏忍着眼泪:“我有点后悔选择去省城读书了,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太陌生了,这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
“等你开学就会认识新同学呀。”
“妈妈……”
“夏夏,你听话点,在你爸家要是住不习惯,你周末可以住学校。”
于迟夏还想再和妈妈多说几句,但是对方说还有很多作业要批改,要挂电话了。
于迟夏只好说:“妈妈再见。”
有人来敲门。
“夏夏,你睡了吗?”是温祺的声音。
“我等一下就睡觉了。”
“我给你热了牛奶,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你记得喝哦。”
脚步声远了,于迟夏没出声,也没起身去拿,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这里的天花板也有一条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没有榆城家里的那道裂缝长,她曾经躺在床上看了很多个夜晚,看着那条裂缝慢慢入睡。
现在换了房间,换了天花板,换了裂缝。
她没有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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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省城,天蓝云淡,实验中学的校园比榆城实验小学大了好几倍。
教学楼是五层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阳光下亮的晃眼,操场是塑胶的,红绿相间,跑道上画着标准的白线,和实验小学那个草台班子完全不一样。
初一(2)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二楼最东边,教室里坐着四十几个学生,课桌都是独立的单人桌,不再有同桌了。
于迟夏还挺怀念小学教室的那种座位布局的。
黑板上写着“新学期新起点”几个字,粉笔字工整有力,一看就是写了很多年有功底的。
于迟夏坐在靠窗第四组的最后一桌,她的身高在初中班级女生里也是一骑绝尘的,一个暑假过去,她又长高了五厘米,现在的身高逼近一米七。
班主任丁伟俊是一个四十多岁教科学科目的老登,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带着一点家乡口音,他发完课表开始点名。
“于迟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