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底,榆城县实验小学开学将近一个月后。
锦绣花园小区,于迟夏家。
厨房空间有限,灶台上贴着白色瓷砖,油渍渗进砖缝。
窗台上放着一瓶“大宝SOD蜜”,旁边是一块桂花香皂。
冰箱的门开了又关上,张秀英把一盒光明纯牛奶放到微波炉里加热。
于迟夏坐在客厅的小方桌前,自己系红领巾。
系了三遍,总是歪的,她有些不耐烦起来。
张秀英拿着温牛奶过来,蹲下帮她重新系,动作很轻柔。
“妈妈,我自己会系。”于迟夏坚持不让妈妈帮她。
“你系的是死结,等下到学校取不下来的。”
于迟夏就乖乖让妈妈给她系红领巾了。
张秀英因常年握笔批改学生作业和写教案的缘故,手指上有很明显的薄茧,她把女儿的红领巾折好,翻过来,打个活结,再扯平。
“好了。”
于迟夏低头看了看,红领巾系的很平整。
张秀英把牛奶塞到她手里,再把书包递给她。
书包是粉红色的帆布双肩包,侧袋插着一个塑料水壶,壶身上印着褪色的美少女战士的图案。
“走吧,上学不能迟到哦。”
-
住楼上的周述禹背好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杂物柜子上,放着一个玻璃相框,里面是爷爷周德福在广州工厂门口和先进员工们的合影照片。
照片里的周德福站在最中间,双腿戴着假肢站着,上身穿白衬衫,手背在身后,他身后是一把空轮椅。
在周述禹的印象里,爷爷是比较高大的,可是现在在人群里却比旁边的人都矮了一头,周述禹多看了两秒,转身出门。
许婉芸牵着周述禹走出锦绣花园小区。
路两边是老旧的筒子楼,楼体外墙刷了一半的白色涂料,下半截还是红砖。
有些窗户用塑料布蒙着,有些直接挂着褪色的碎花窗帘。
路边停着几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筐里塞着芹菜和油条。
“婉芸阿姨!”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小女孩从旁边飞快跑过。
是于迟夏。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白色短袜配黑色搭扣小皮鞋,怀里抱着一个粉红色的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塑料的福娃吊坠,不知道哪里买的,图案不太正。
张秀英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袋子菜,看着也是要送孩子去上学。
“婉芸姐,早。”张秀英点头。
“早。”许婉芸也点头。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从前周德福没出事时,她们绝对会在楼下聊个十多分钟,现在一句话就收住。
于迟夏跑到周述禹面前,自然地拉起他的手:“禹禹哥哥,我们一起去学校呀。”
她的手指又软又热,周述禹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
许婉芸和张秀英走在后面,和两个孩子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德福叔最近身体怎么样?”张秀英问。
“还行,在慢慢恢复。”许婉芸语气始终淡淡的。
毕竟周志强交代过她,要是在小区里碰见张家的人,没事不要去搭理,张明远的案子还在审理中,张家人现在在到处找律师,就为了让张明远被少判几年。
“那就好。”
之后就是沉默。
张秀英又主动找话题:“志强哥从广州回来了吗?”
“没,他很忙。”许婉芸顿了顿,“上个月回来过一趟,待了两天又走了,我公公的厂子现在大部分生意已经交由他在打理。”
之后两人又沉默。
前面,于迟夏拉着周述禹的手,走得很欢实。
她一边走一边晃手臂,周述禹被拽着一顿一顿的。
早晨的阳光透过树影打在两个孩子戴着的小黄帽上,一副美好温馨的画面。
“禹禹哥哥,你觉得我们的班主任老师怎么样?”于迟夏最近总是喜欢问周述禹关于学校里的一切人事物。
“还行,我觉得熊老师人挺温柔的。”周述禹实话实说。
“可是她总是点名让我回答我答不出来的问题。”于迟夏有些苦恼。
“说明你上课没有认真听讲,不能怪老师。”
于迟夏否认:“我很认真听讲的好吗。”
周述禹心想,很认真就不会上课画画和打呼噜了。
-
实验小学校门口还挂着刚开学的那个迎新红底白字的横幅。
“欢迎新同学”几个字在微风里摆动。
校门外都是来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自行车,红彤彤的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吸引着小朋友们的目光。
旁边还有卖粘牙糖、大大泡泡糖的地摊。
于迟夏松开述禹的手,跑向一个摊位,趴着看那个老爷爷画糖画。
“妈妈,我要这个!”
她指着一个小猪形状的糖画,上面标着三元钱一个。
张秀英本来担心小孩子吃糖容易蛀牙,不想给她买的,但看着女儿期盼的眼神,她还是从裤兜里摸出三元钱,递给摊主。
于迟夏接过糖画,高兴地握在手里:“禹禹哥哥,你看这个小猪像不像你,我把它送给你吧!”
周述禹一向不喜欢碰这些东西,再加上周德福的事,爸爸和奶奶每天在家里都会提一嘴,在他耳边提醒他不要和张家的人走太近,于迟夏的舅舅是害爷爷失去双腿的大坏蛋,导致他现在对张家的人都有点厌烦,转身就往学校里走。
“禹禹哥哥,你等等我。”于迟夏追上去,“你怎么了,不开心吗?我请你吃糖呀。”
周述禹还是不说话,闷头往前走。
于迟夏一脸懵,这人一大早怎么就有情绪了。
一年级(6)班的教室不大,五十多平米,六列长方形课桌,每列八张,桌面是木质的,凳子是两人共用的长条板凳,桌子上被历届学生刻满字迹——“李小明到此一游”“王芳喜欢张伟”。
黑板是墨绿色的,上面的墙上贴着一面国旗。
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一只板擦、一瓶红墨水。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大概很久没浇过水,叶子有些蔫了。
熊老师站在讲台前,她很年轻,三十多岁,齐耳短发,穿着天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同学们,按自己的座位坐好,把书包放在抽屉里,再把语文课本拿出来噢。”
于迟夏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她的同桌是姜晴。
周述禹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她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转头去寻找周述禹。
可他总是不看她。
“禹禹哥哥。”于迟夏还在纠结早上他为什么突然不理她。
可是对于她一声声殷切的呼唤,周述禹都当没听见。
“于迟夏同学,认真听讲噢。”熊老师点了她的名字。
于迟夏听见老师叫她的名字,下意识地站起来,“这题我不会呀,熊老师。”
班上的同学哄堂大笑,尤其是牛大壮笑的最大声。
“于迟夏同学,你上课又开小差了噢,接下去的时间要好好听讲噢。”熊老师让她坐下。
于迟夏闷闷不乐地坐回位置。
都怪周述禹,既然他不理她,那她以后也不理他了,班上有这么多新同学,她才不需要他。
熊老师的语文课下课以后,于迟夏没像往常一样和姜晴说话。
姜晴察觉到她好像不开心,就凑到她那边:“夏夏,你不高兴吗?”
于迟夏摇头:“没有。”
说完,她开始从文具盒里往外掏文具,都是下一节数学课要用的铅笔尺子圆规之类的,铁皮文具盒上面还印着99乘法口诀表,她把需要用的文具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草稿本。
姜晴也学着她把自己带的文具都拿出来,她的是一个粉色文具盒,上面印着美少女战士,把文具和草稿本都拿出来在桌上放好,看了眼她的小同桌,对方还是没有要和她聊天的意思,她也只好趴在桌上翻了翻数学课本。
教数学课的钟老师戴着一副银边框眼镜,手里拿着教案和课本走进来,于迟夏有点怕她,她脾气不太好,对于回答不出来问题的学生会特别严厉,她看见钟老师就像老鼠见到猫,马上就坐的端端正正。
今天的数学课却一反常态,钟老师没有直接开始讲课本里的内容,而是让大家先做一个小游戏。
钟老师拍了拍手:“同学们,安静了,在数学课开始之前,我们先做一个小游戏,这是你们班主任熊老师交代的任务,每个人把自己的名字用记号笔写在红领巾上,然后挂在窗台上晾干,等放学时,你们就能认出自己的红领巾了。”
于迟夏似乎忘记了语文课上的不愉快,也忘记她说不再理周述禹的心里话,转过头看周述禹:“禹禹哥哥,我们一起写呀!”
周述禹还是没回应。
她转回去从文具盒里拿出一支黑色水彩笔,在自己的红领巾上写“于迟夏”三个字,字写的歪歪扭扭,“夏”字还多了一点。
教室里的学生开始自由活动,她起身走过去看周述禹的,他在红领巾的角上写了“周述禹”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