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福抱着奶乎乎的小孙子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祖国日新月异的发展,感慨地说:“这小娃娃赶上了好时代,禹禹以后要好好读书,为国争光啊。”
榆城1995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晚,直到6月中旬才骤然热起来。
张秀英是在六月二十一号这一天突然发动的。
于建明原本想给她安排在省城的大医院生孩子,院长正好是他同学,帮他跟妇产科的主任医生都打好招呼了。
可是张秀英坚持说她要回榆城生孩子,因为她的家乡她的亲人都在那里,所以她也希望孩子能在那里出生。
于建明也只能尊重妻子的选择,张秀英也和许婉芸一样,是在同一个妇幼保健院生产的,唯一不同的是,许婉芸生孩子的时候,天气还没热起来,张秀英就遭罪了,她生孩子的时候正好是榆城最热的时候。
产房里没有装空调,墙上的吊扇呼呼转着。
小县城的医院没有无痛分娩,张秀英在每隔几分钟的频繁剧烈的宫缩阵痛里几乎要晕厥过去,她眼前一阵阵发黑,整个人都被汗水浸湿。
于建明等在产房外,惴惴不安,来回踱步,手里像其他等待妻子生产的爸爸们一样拿着红糖鸡蛋。
从清晨到夜晚,煎熬了数十个小时,他却没等来妻子平安生产的消息。
“产妇难产,需要转大医院紧急剖宫产,哪位是张秀英家属,麻烦过来签字。”
产房里跑出来一个医生,焦急的声音打破原本已经极度压抑的氛围。
于建明听到张秀英的名字,几乎要站不住,一起来的张秀英的爸妈也非常紧张慌乱。
张大勇更是忍不住上前拽住那个医生的衣领:“你说什么,我女儿怎么会突然难产,她产检不是一直都很正常的吗,为什么要突然剖腹产,你们这群医生干什么吃的。”
李桂香也在一旁偷偷抹眼泪,心疼女儿为什么要遭这样的罪:“在肚子上挨一刀可不是小事情啊。”
张大勇怒不可遏地继续斥责医生。
于建明上前拽他:“爸,你别激动,我们听医生的吧,别再耽误时间了,人命关天,秀英和孩子的命都在医生手里攥着,他们会尽力的。”
张大勇可能是被街边摊的言情小说荼毒了,在于建明签完剖宫产手术书的时候跟医生说了句:“保大,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要保大人,拜托你了,医生。”
医生哭笑不得,说了句好的先生,孩子和大人我们都会尽力保的,就进手术室了。
张秀英被连夜转送到市里的人民医院接受剖腹产手术。
手术室的灯倏地亮起,也揪起了门外张秀英家属们的心。
几个人都盼着手术中几个字样的红灯能快点熄灭,再等到那个大人和孩子都平安的好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也在耗尽家属的耐心。
一声宝宝洪亮的啼哭声响彻手术室。
医生出来告知他们母女平安那一刻,于建明如释重负,一双腿都软了,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泪流满面。
李桂香和张大勇也喜极而泣,庆幸自己女儿终于过了女人最难的这一关。
女人生孩子就是去了趟鬼门关,每每想到这,于建明都有点后悔,当初就不应该让张秀英这么早生孩子,更不应该答应她让她回榆城生孩子,县城医院的急救水平肯定比不上省城的,万一有个什么事,他将一生无法原谅自己。
不过看到女儿玉雪可爱的样子,他又觉得无比幸运,母女平安对他来说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他感谢上苍。
于建明看着窗外迟迟才到的夏日,对躺在病床上还有些虚弱的张秀英说:“榆城这个夏天来得晚,但终究是来了,我们也迎来了我们的小宝贝,就叫她迟夏吧,小名叫‘夏夏’,你觉得可以吗,老婆。”
“是个好名字。”张秀英点头,眼角有一滴泪划过脸颊。
医院走廊的广播里正播放着抗战争胜利50周年纪念的消息。
于建明抱着女儿,脸贴着她的小额头说:“夏夏宝贝,你生在和平年代,要铭记历史,也要珍惜现在哦。”
女儿连眼睛都没睁开,像只小奶猫一样很轻地哼唧着。
收音机里的沙沙声渐渐清晰。
周述禹从爷爷的回忆中惊醒,发现自己还坐在书房里,手里紧紧捏着那张1971年的布票。
老式收音机还在响着,旋律已经变成了《在希望的田野上》。
他低头看日记的最后一页。
爷爷这样写道:“1995年4月2日,农历乙亥年三月初三,我的大孙子出生了,七斤六两,我儿媳妇生这小崽子可吃了不少苦,我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生怕他碎了,他才那么一丁点大,就像当年志强刚出生的时候一样,我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到淑芬的场景,时间都不知道去哪了,转眼我们就老了。”
“还记得许多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愣头青,一晃现在都当爷爷了,等孙子长大以后,不知道他会不会想听听我们这辈人的故事,其实也没什么波澜壮阔的故事,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小事,要是他想知道,我就讲给他听,哈哈。”
周述禹合上日记本,眼眶有点湿。
爷爷还是没能将那些往事亲口讲给他听。
优秀的民营企业家周德福先生于2026年1月1日逝世。
但他写的这些文字永远留下来了,是留给子孙后代的精神财富,祖辈的精神会永远流传下去。
周述禹抬手揉了把脸。
一只白皙的手搭在他的肩头。
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书房:“老公,你怎么还不睡觉,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周述禹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将脸深埋进她颈窝,声音有些沉闷:“夏夏,我又想爷爷了。”
“你看,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爷爷呀。”于迟夏指着正对着窗户外的那片夜空。
群星璀璨的夜幕里,有一颗特别大的星星围绕着月亮,一直在不停的闪烁着。
“爷爷一直都在守护着我们,他从来都没有离开,他可舍不得看见你难过。”
周述禹抬起头,看向窗外,果然有一颗很亮的星星陪着月亮。
“我看到那颗星星了,在月亮旁边,谢谢你,夏夏。”他起身抱着他的“启明星”走回卧室。
女儿趴在婴儿床上睡得正香。
木质的婴儿床边上,放着周德福留下的那台红灯牌收音机,于迟夏说拿来当复古装饰挺好,他也就没听从父亲的话,把收音机卖给旧古董回收站。
月光从窗户流淌进来,照在小宝宝熟睡的脸上。
1995年出生的他和她,共同拥有2026年出生的她。
一代人走,又一代人来。
生命在循环往复地延续着,属于他们的故事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