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种的可能性大。
裴昭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声响很轻。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全黑了。宫灯被人点亮了几盏,橘黄色的光映在廊柱上,远处殿脊的轮廓沉在夜色里。廊下偶尔有人走过,靴底踩在石板上,声音去了又来。更鼓隔一阵响一下,远远传过来。宫中一切如常,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在追什么。
他没有在窗边久站。
转回身,走回案前坐下。低头看那三样东西。
宋怀瑾的字小而密,写在起居注页边的角落里。他把字藏在边缝中,像怕被人看见。可他写了。他选择记下来,没有抹掉。
谢允中也选择收下了册子。
两个人之间的交接不会没有缘由。宋怀瑾把东西交出去,谢允中把东西接住。如果宋怀瑾判断谢允中值得托付,那谢允中死后,册子最可能的去处,还是在信任的人手里。过继的谢德茂,就是那个承接信任的人。
谢允中是什么样的人,裴昭从起居注里能拼出一点轮廓。兵部职方司郎中,从五品,管地图、边防档案、武官履历。这样的位置,能接触到最机密的地图和军务档。先帝密召他三次,说明他手里握着先帝需要的东西,或者先帝需要他去办的事,和兵部的档案有牵连。
一个管档案的人,替先帝接住一本册子。那本册子多半也是档案之类的东西。宋怀瑾清点了"物",交到了谢允中手里。谢允中管档,知道怎么藏。如果他藏了,那本册子很可能还藏在某个只有他一人清楚的地方。
只是他死了。知道那地方的人,要么是谢德茂,要么永远没有。
册子如果在遗物之中,谢德茂会看到。
看到之后,留还是丢?
无法判断。
宋怀瑾做事有分寸。一封密信藏在起居注夹层里,几十年无人发觉。册子如果也被同样对待,应该还在。
他也想过第三种可能。册子没有给谢德茂,也没有留在南直隶。它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到了另一个人手里。谢允中病故前,把册子交给了信任的人。那个人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活着,手里拿着那本册子,不知道它的分量,或者知道,但一直守着。
第三种可能没有线索。无凭无据,只能搁置。先查前两种。而前两种的交叉点,都是谢德茂。
他拿起沈渡留下的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谢德茂。泰和二十六年迁居开封。递运所旧档有住址。城南。一个做小买卖的普通人,手里可能捏着一本能让朝堂翻天覆地的册子,自己却不知道。或者知道,所以搬了家,隐了姓名。
一条线。不算粗,但没断。
开封。二十多年。一个人跑不完。要人手。
他把纸折好,压在信的副本下面。
"来人。"
门外值守的小内侍推门进来。
"去叫沈渡回来。"
小内侍应了一声,跑出去。
裴昭没有坐下。他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三样东西。
起居注批注。信。谢家的旧档。
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沈渡回来得很快。他没有走远,就在廊下候着。
"大人。"
"谢德茂在开封的住址,你有?"
"有。递运所旧档上写了。二十多年了,人不一定还在那条街,宅子不一定还在。"
"够了。"裴昭说,"你带两个人,去开封。找到谢德茂。问他手里有没有一本旧册子。"
沈渡没有立刻应。
"什么册子?"
裴昭没有回答。案上的灯芯跳了一下。他没有说那本册子是什么,也没说为什么要找。有些话只能装在一个人的脑子里。沈渡清楚,他也清楚,这一趟开封去,问的是一个连沈渡都不该知道全貌的东西。
沈渡等了一息。没有再问。低头抱拳。
"属下明日一早启程。"
"今天走。"
沈渡抬头看了他一眼。裴昭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他不解释,也不打算解释。夜长梦多。开封离京城千里,早一天到,早一天知道答案。
沈渡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殿里安静下来。
廊灯被人一盏一盏点亮。橘黄色的光从窗纸上映进来,在地面上拉出方格的影子。夜风从东面吹过来,廊下有晚桂的气味。风里夹着一点凉,秋天近了。这个秋天过后,谢允中那支线的线索,要么断,要么续上。他等沈渡从开封带回消息。
裴昭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按在那张纸上。纸角被压出一道浅痕。他松开手,把三样东西收拢,放进案下的暗屉,锁上。
然后站起来,推开门。
他没有往寝殿走。他转身往值房去。值房的灯还亮着。案上堆着今日没看完的文书。他没有碰那些文书。他从屉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案面上。纸很白,边缘裁得齐整。他提起笔,蘸了墨。他要写一封信,一封不会从官道寄出的信。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凝在笔尖,将落未落。
他落笔了。纸上的字他没有给任何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