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短袍,布带束发。
铜镜里站着个他快认不出的人。没有冕旒,没有朝服,束腰的玉带也摘了。只一件洗过几水的灰布袍子,领口磨出毛边,像哪个铺子里的账房先生。他把铜镜翻扣在桌上,没有再看。
灯吹了。
出门,走偏门。那道门他从来没走过,平日里过的是送柴送水的杂役和洗衣的宫女。门槛比正殿的矮半截,低个头就过去。门洞窄,砖墙上长着青苔,侧身挤过去的时候,肩膀蹭了一片潮气。
穿过一条夹道。两边是库房,堆着木炭和旧棉被,空气里有股霉味。夹道尽头是一扇小门,铁栓生了锈,他费了点劲才拨开。
门外两个禁卫。火把底下的脸模模糊糊,看见他出来,其中一个直了直腰,又弯回去。没认出来。
他往前走,没有回头。
宫墙外的巷子黑。酸腐气混着隔夜的煤烟,一股脑灌进鼻子。他咳了一声,脚步顿了一下。这种味道,他在宫里活了二十多年,没闻过。
往南走。石板路换成碎砖路,再走一阵,碎砖也没了,踩的是实土。有窗户透出昏黄灯光,有人在里面咳嗽。他没停。靴子踩在碎砖上,咔咔地响。夜虫在叫。远处有狗吠。
崇仁门还没开。城门洞子里已经聚着人:推独轮车的菜贩把车把搁在地上,蹲着打盹;挑担的豆腐坊伙计把扁担横在两个筐上,坐在上面嚼干粮;赶毛驴驮柴的老汉把缰绳系在手腕上,靠着墙闭眼。
没人看他。他站在人群边上,和那些菜贩、伙计、老汉一样等着城门开。
卯时,城门推开。光从门缝里涌进来,白晃晃的。他跟着人群出了城。
上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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靴底踩上夯土路,脚掌的触感和宫里完全不同。粗粝,硬,每一步都能硌出不同的纹路。他低头看看靴子,内务府做的,鞋底纳得厚实,但不是走远路的料。
日头升起来。官道两旁是庄稼地,玉米刚抽穗,叶子在日光下打蔫。空气里有股青草气,混着粪肥的味道,浓烈,呛鼻,但不闷。活的。他吸了一口,胸口发胀。路面上有车辙印,深一道浅一道,他踩着车辙走,比旁边的平地好走一点。
走了一个时辰。左脚后跟磨出水泡,他没停,把步子放小一点,继续走。
路上的人慢慢多起来。赶牛车运粮食的,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咕噜噜地响。挑青菜去城里卖的农妇,扁担压弯了腰,走得比他快。有粪车经过,牛拉的,走得慢,臭气熏天,他屏住呼吸,等过去了才松开。
没人认出他。
又走了两个时辰。脚底的水泡磨破了,每走一步都有刺痛。他咬着牙,没有放慢。
路过一个村子。几户人家的土院子,鸡在刨食,有小孩光着脚在追跑。他停下来看了一阵。宫里的孩子穿绸缎,走路有人扶,脚不沾泥。这些孩子脚丫子踩在土里,黑的,跑得飞快。
他在一棵老柳树下坐了一刻钟。树荫凉下来,汗水干在脊背上,短袍贴着皮肤,黏。从路边溪沟里捧几口水喝,水里有泥腥味。没有侍从递汗巾。没有内官撑伞。日头直直地晒下来,他用手背抹一把额头的汗,站起来,接着走。
日头偏西。官道以东岔出一条土路,路边竖着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三个字:白杨镇。字迹歪歪扭扭,风化了大半。
他拐进去。
土路两旁有几棵白杨树,树干上刻着小孩子的涂鸦。一只瘦黄狗趴在路中间,他走过去,狗抬抬眼皮,又趴回去。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矮房子,几间铺子开着门。一条水沟从镇中间穿过,水浑。有女人蹲在沟边洗衣裳,棒槌捶得啪啪响,水花溅在挽起的裤腿上。
他走到一个蹲在门口剥豆子的老妇面前。"镇东头,姓周的,住在哪里?"
老妇抬头打量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靴子上,又移回来。
"一直走到头,最后那间。"她往东一指。"柴火码在门口的。"
他道了谢,往东走。
土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房子越来越旧,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有些屋顶长了草,有些门板歪着,铰链锈了,合不拢。
最后一间。
土墙,木门。门口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劈得一般长短,码法讲究,最底下一层横着,第二层竖着,第三层再横。不像随便堆的,像每天早上重新码过一遍。
院子里有棵枣树,枝子伸到墙外来。叶子密,遮住半个院子的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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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门前站了一息。
右手探进左边袖子里。空的。那本目录没带出来。手指在袖口摸一圈,只碰到内衬的布料。习惯性地去摸,什么都没摸到。
他抬手,敲三下。
门里没有声音。
又敲三下。
有脚步声。很慢,拖着地,像是脚抬不起来。门闩从里面抽开,木门裂开一道缝。
一只眼睛。浑浊的,布满血丝。
"找谁。"声音沙哑,像粗砂纸磨旧木头。
"周三。"
那只眼睛上下打量他。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
"周三死了。"门要合。
他伸手按住门板。
"宋怀瑾。"
门停住。
缝隙里的眼睛盯着他。很久。那眼神在变,从警惕转成另一种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然后门又开一点,一只手伸出来,攥住他的袖子,把他拽进去。
院子很小。枣树,石桌,两把石墩。一口旧箱子搁在屋檐底下,铜锁上生满绿锈。地上扫得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周三松手,退了两步。
比他预想的老得多。头发全白,稀疏,扎不紧,几缕散在耳旁。脸上的皱纹刀刻一般深,颧骨凸出来,腮帮子凹进去。眼睛很亮,和年纪不相称。像一盏油灯,灯油快干了,火苗反倒烧得猛。
一身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袖口磨起毛边,脚上趿着一双烂布鞋。
"坐。"周三用下巴指了指石墩。
裴昭坐下。
周三没坐。他靠在门框上,两手抄进袖子里,盯着裴昭。盯了很久。院子里的灰尘在光柱里飞。那目光没有恶意,但也不友善。像在辨认来人,来的是猎人还是路过的人。
"宫里的人。"周三开口。声音是平的,没有问号。
裴昭没否认,也没答。
"宫里还有谁记得老周三。"周三笑了一下,嘴角一扯,没扯开。"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