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的灯还亮着。
走过第三盏宫灯之后,夹道里只剩风声。宫墙两侧很高,风从墙头灌下来,灌进领口。裴昭沿墙根走来,靴底踩在碎石上,声响被风盖过。廊下无人。值房门外的侍卫在五丈开外,背朝这边。换防刚过,站岗的是新面孔。
他停在门口。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橘黄。里面偶尔有翻纸的声响,间隔很长。蘸墨的声音,极轻。砚台磨墨的动静也断续传出来。值房里只有一个人。
没有敲门。
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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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坐在案后。砚台搁在左手边,墨池里的墨还有湿意,砚台边缘沾了一圈薄墨。笔搁在砚台沿上,笔尖洇着一圈深色。案面右侧摊着几页公文,字只写到一半,最后几个字的墨迹刚干。削藩细则的修订意见。毛笔横搁在纸页上方,中途放下的。
他抬头。
裴昭站在门口。
目光平直递过来。没有起身。没有行礼。手搁在案面上,右手,五指微张,压在公文纸角。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纸角被压出一道浅痕。
裴昭走进来。反手将门合上。门闩落进槽里,一声轻响。殿外的风声被隔开了。
走到案前。
他从袖中取出折好的纸页,展开,平放在案面上。药方底方。七月的日期。谢衍的字。横画收得快,竖画拉得长。纸页薄而脆,折痕处毛边外翻。他折过很多遍。
谢衍的视线跟着落下来。停在那行字迹上。
裴昭将第二份文书放在药方旁边。陈恪医案录。翻开到第六年那条。指腹压住纸面,将册子推过去半寸。烛火照着那两行字。
"遵谢统领嘱。务必压住。"
第三份。时间线。一整张纸展开,从建元十五年排到建元二十五年。事件逐行排列。日期、经手人、每一条的指向。纸面上有红圈和蓝圈的痕迹,昨夜画的。两条走势线在第四年交叉。一条下行,一条上行。
三份文书在案面上一字排开。烛火映在纸面上,墨迹随着火光跳动。三份文书并排躺着,每一份都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个名字。同一种笔迹。
谢衍的手移过来。指腹碰到药方底方的纸角。纸页很薄。他没有翻动。手指停在纸角上,三息。移开。
裴昭开口。
"药方。你拟的。"
谢衍没有应。指尖从纸页移开,搁到砚台旁边。碰到石壁。冰凉。
"入宫前两个月。"裴昭说。"比终审名册早一个月。比修缮银批出晚半个月。"
"九年。十一张处方。每一次调整,依据都来自你。有时信函,有时面嘱。陈恪只管执行。他不问为什么,只照做。"
声音平直。和朝堂上议政时没有分别。
殿中安静。远处有巡夜的梆子声,隔了几重墙,闷而远。
谢衍开口。
"药是我开的。"
五个字。来得快。裴昭准备了更多的话。谢衍只用五个字,把药方底方和医案录两份文书一并认下。没有停顿。没有铺垫。
"药没有停过。"谢衍说。"九年。每一天。从入宫第一天开始。"
停顿。他的手搁在案面上,右手,五指微张,压着公文纸角。和裴昭进来时一样的姿势。
"这是我安排的。"
声音和往常没有分别。音量适中。吐字清晰。和每天在朝堂上说话一样。
裴昭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五指并拢,指尖压住裤线。拇指抵住食指侧面。松开。
他开口。
"你和周衡的通信。建元十五年到十七年。一百四十七封。"
谢衍没有应。
"公文和短笺混在一起。从十天一封变成隔两三日一封。后两年暗语频出。"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案面上。手抄件。信件摘录。字迹小而密。
"建元十六年五月。周衡:'东窗之事,人已到齐。三日后酉时,老地方。'建元十六年十月。周衡:'河东来的那个,条件尚可。安排见面再定。三月前需确认。'"
谢衍的手指在砚台边缘停住。指尖的皮肤贴在石壁上。没有移开。
"建元十七年正月。你写给周衡:'河东方向有眉目。附档一份。'建元十七年三月。周衡回信:'已确认。形貌极近。可用。'"
裴昭将纸页推过去半寸。
"'可用。'"
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没有起伏。
"名册上二十三人。河东方向只我一个。终审落印处,你的印。修缮银七月批出,比终审结果早一个月。入宫前两个月,药方底方已经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