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味药。
他的手指在"远志"两个字上停住了。
远志。安神,益智,祛痰。归脾汤里常见的一味。用在这里合情合理。
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远志。他在脑子里把那方子又默了一遍。茯苓、酸枣仁、远志。这三味都安神,但远志多了一味功效,祛痰。他没有痰症。那多加远志做什么。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
《本草备要》。他登基之后让人从太医院的书库里搬来的,搁在寝宫的书架上,偶尔翻翻。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他翻到远志那一条。
"远志,味苦辛,性温。入心肾经。安神益智,祛痰消肿。"
他看完了。又往下翻了几行。
"久服轻身,不忘。"
不忘。
他合上书。
回到案前。重新看那张药方存根。
八味药。归脾汤。每味药的分量都写在后面。他把分量一行一行看过去。黄芪三钱,白术二钱,茯苓二钱,酸枣仁三钱,远志一钱半,当归二钱,龙眼肉三钱,甘草一钱。
远志一钱半。
正常归脾汤里远志的用量是八分到一钱。这张方子上写了一钱半。多出半钱。
半钱。算不上什么大事。太医院的老太医用药偏重是常有的事,每个太医都有自己的习惯。多半钱少半钱,在临床上看不出区别。
他把方子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对着空白看了几息。太医院的存档规矩他清楚:药方存根归档前,会由另一名太医核对方子,在背面签一个"核"字。周衡这张方子的背面什么都没写。没有核对人的签押。要么是归档时漏了,要么是有人核对了但没签,要么是这张方子根本没走完归档流程。
不管哪一种,都不合规。太医院做了几十年的规矩,不会无故漏掉一个签押。
他又翻回正面。看签押。周衡。看日期。七月十二。看审核印鉴。太医院院判的章,盖得端端正正。
七月十二。七月十二。
他把方子放下。拿起自己昨夜翻出的那张纸。那张从四年记录里单独抽出来的条目。
"七月初九。谢衍单独召见周衡。时长一个半时辰。周衡出侯府时神色慌张,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七月初九,谢衍见周衡。七月十二,周衡开了这张方子。中间隔了三天。
三天。
他又拿起另一张纸。"七月十二。周衡告假。说是身体不适。太医院安排了其他人替他值守。"
同一天。开方子的同一天,周衡告了假。开完方子就走了。之后休息了八天。七月二十才回来。
一个太医,给皇帝开了方子,当天就告假走了。八天后回来。这八天里方子是谁在跟进,药是谁在盯,脉案录上没有记录。
他把这几张纸并排搁在案上。左手按着纸页边缘,右手食指在纸面上缓慢地移动。从左到右,从日期到日期,从名字到名字。
谢衍。周衡。方子。告假。
他坐直了。
重新拿起药方存根。这一次他跳过药名和分量,直接看纸本身。
太医院的药方存根用的是统一配发的纸张。每张纸右下角有太医院的暗印。他翻了几张别的存根做对比。暗印的位置、大小、清晰度都一样。纸张的颜色和厚薄也一样。
但他手上这张存根的纸面比其他几张光滑一些。新一些。墨迹的颜色也略深。旁边的几张存根,墨色已经淡了,字迹发灰。这一张的墨迹还是纯黑的。
他把这张存根和旁边一张同年的存根并排放着。同一年。同一册。纸应该是一批的。墨应该是一样的。
颜色不同。
他又看了一遍这张存根。翻到背面。背面右下角有一处极淡的折痕,像是被人折过又展开。折痕的位置在纸面三分之一处,很规整。
被人折过的药方存根。太医院的存根归档之后不会再动。谁会把一张归了档的药方存根抽出来折一下再放回去?
他没有再翻。把所有纸册叠好。蓝布包回去。只留了那张药方存根在案上。
沈渡在门外候着。
"把这些还回去。"裴昭说,"一张都不要少。"
沈渡进来,抱起蓝布包,退了出去。
裴昭坐在案前。面前只有一张纸。
七月十二。归脾汤。八味药。远志一钱半。多出来的半钱。纸面偏新。背面有折痕。
他拿起《本草备要》,翻到远志那一页。没有再看药性。只看那两个字。
不忘。
远志的别名,叫"不忘"。
给一个睡眠不好的少年皇帝开的方子里,多加了半钱远志。多出来的半钱,刚好踩在临床上看不出异常的范围之内。
他把药方存根折好,和昨夜那张写着"周衡"的纸叠在一起,一起塞进袖中。
袖中两张纸。一张写着名字,一张写着药方。两张纸叠在一起,隔着布料贴着他的手臂,微凉。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没有交叉。平放着。稳的。他想起那一年自己风寒时的样子。咳嗽,低烧,批折子的时候手冷。谢衍站在武将列首,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在意。
"陛下气色不好。"
"没事。"
三天后周衡来了。七月初九,谢衍见周衡。七月十二,周衡来给他请脉。开方。告假。
他的手在膝盖上平放着,一动不动。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对谢衍说的每一个字,都要重新想一遍。
窗外日头升高了。光从窗棂格子之间照进来,一方一方的,落在地砖上。寝宫里很安静。铜鹤炉里的香燃尽了,只剩一截冷灰。
那味药,另有用途。谢衍在动手之前,先让太医试了药。他不会直接把东西放进他的药里。他会先让周衡开一道没有问题的方子,再在方子里埋一道线。日后如果有人翻旧档,看到的就是一张合规的归脾汤。一切都对得上。除了那半钱远志。
他坐在那里,心里有一块地方彻底冷了下去。那块药方存根隔着衣袖贴在他的手臂上,像一片薄薄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