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谢衍的反应。他没有否认。
七条。七张纸。七块碎片。
裴昭拿起笔,蘸了墨。指尖上那片旧墨渍还在,新的墨盖住了旧的。他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开始写。笔画快,但每个字都清楚。
第一条:生辰对不上。玉佩六月,玉牒八月。差两个月。
第二条:六月怀孕的记录不存在。承平末年九月,先帝卧病,不见外臣。
第三条:宫变之夜,有人把一个孩子带出来。交给谢衍。
第四条:玉牒上的日期被改过。改的时间在宫变之后。
第五条:旧档被抽走。知情者被清除。
五条。写完,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他看着纸面上的五条推导。每一条都冷。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写下最后一条。
第六条:景泰元年六月初九出生的孩子,不是先帝的血脉。玉牒上的生辰被修改,旧档被销毁,知情者被清除。一个替身。被人选中,被人安排,被人放在龙椅上。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落笔的时候,手指都在用力。笔杆被攥得微微弯曲。
笔尖落在纸面上。墨迹洇开。
裴昭把笔搁在砚台上。
他靠回椅背。脊背慢慢贴上椅背的木头,凉的。他看着面前的纸面。左边是证据,右边是结论。桌面上的纸张在烛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有些字迹已经淡了,有些还很清楚。新旧不一,来源不同,但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桌面上摊着七八张纸。玉佩搁在角落,青白色的光在烛火下微微跳动。砚台里的墨汁映着烛光,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呼吸很浅。胸口没有起伏。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稳的。他把手搁在桌面上。掌心朝下,五根手指摊开,贴着纸面。纸面的触感粗糙,纤维在指腹下微微刺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批过奏折,翻过旧档,握过玉佩。这双手属于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是谁。
他张开五根手指,看了看自己的掌纹。掌心的纹路很深,横的竖的,交错在一起。
寝宫外面起风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歪了一下。四根蜡烛中,最矮的那根已经快烧到底座。火苗矮下去,又撑回来,但比刚才暗。
裴昭没有起身去续蜡烛。
他盯着纸面上自己写的第六条。字迹工整,笔画清楚。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字都明白。可连在一起,每一个字都沉得压手。
真相。
烛火又矮了一截。那根快烧完的蜡烛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苗歪向一边,挣扎了两下,灭了。青烟从烛芯上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空气里弯了弯,散了。
四根蜡烛变成三根。寝宫里的光暗了一圈。裴昭的影子在地面上模糊了。
他没有动。
剩下的三根蜡烛还在燃着。火苗稳的,光是暖色的。案桌上的纸张在烛光下泛着微黄的光泽。玉佩搁在角落,没有反光了。
裴昭的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
这枚玉佩跟了他二十三年。宫里的人都说,这是先帝赐给皇子的生辰礼。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但现在他知道,这枚玉是母亲刻的。那行歪歪斜斜的小字,是她用刀一刀一刀刻上去的。生辰是真的。先帝是假的。
现在,这枚玉佩上的日期,才是真的。
他不是皇子。
他是被选中的替身。
坐在龙椅上,批着奏折,管着天下。每一天都是借来的。二十三年。这个身份他用了二十三年。现在它碎了。
裴昭的手停在纸面上方。五根手指悬着,没有落下。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
指尖上沾着一点墨,干透,发黑。
窗外的风停了。虫鸣也停了。寝宫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极细的,像蚕在啃桑叶。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问他的母亲,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说,这是你父亲给你起的。他问,父亲是谁。她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她没有回答,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知道的真相,不能说出来。她只能把生辰刻在一枚玉佩上,系一根红绳,挂在孩子的脖子上。最后她把他送走了。再也没有见过他。
裴昭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他看着桌面上那枚玉佩,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