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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胸腔里。声音大得让他怀疑裴昭也能听见。
笔搁在砚台上。放下的时候,手指没有发抖。他确认过。但搁下之后,手指就不听使唤了。搭在砚台边缘,蜷曲着,动不了。
案桌上的公文还摊着。秋防换防的折子,写了一半。朱笔搁在砚台边,笔尖上的墨还没干透。一切都停在裴昭推门进来的那一刻。
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一遍一遍,撞在什么地方。四个词,八个字,每一个都像针。
窗外有虫鸣。细碎的声音,从院子里的树丛那边传来。他能听见虫鸣,能听见烛芯偶尔的噼啪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裴昭那一侧,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个人站在那里。不急,不催,不问第二遍。
他本来在批兵部的折子。秋防换防的安排,已经看了两遍。笔上沾着朱墨,正要在折子末尾写一个"准"字。写了两笔,第三笔还没落下,门被推开了。
从陆青山告诉他裴昭在查旧档的那个晚上起,他就在等这一刻。那时候他坐在书房里,烛火跳着,手指叩着桌面。他想过最坏的情况。最坏的情况就是现在这样。
可当裴昭真的站在面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字都排着队,出不来。
能说的话有很多。但每一句都已经轮不到他来讲。他只能沉默。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折子。折子上写了半行字,"秋防换防"四个字之后,笔画断在"安"字的第一笔上。他盯着那一笔,看了很久。
他的视野只有面前那一小块。折子上的字,砚台里的墨,笔搁在砚台边缘。笔尖上有一小滴墨,摇摇欲坠,始终没有落下来。
裴昭站在门边。五六步的距离。谢衍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道目光没有重量,但压得人无法抬头。
他在看我的手。
这个停顿太明显。手停在那里。
收不回来。
墨从笔尖渗出来。放下笔的时候太急,笔尖上还沾着未干的墨。那滴墨顺着笔杆底部滑出来,滴在折子的空白处。
很小的一滴。
墨落在纸上,洇开了。从一个小点开始,慢慢扩大,边缘不规则。深黑色的墨迹在米色的纸面上蔓延,纸的纤维吸饱了墨汁,洇出毛茸茸的边缘。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纸上无声地开放。
谢衍看着那团墨迹扩散。
裴昭的手从袖中抽出来了。谢衍用余光看见。那只手垂在身侧,很放松,跟刚才攥紧的样子截然不同。
已经松开了。
谢衍的肩膀往下沉了一寸。
书房里的沉默没有尽头。桌上的烛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远处有人在折断枯枝。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谢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脊背挺直,跟平时批折子的姿势一样,但肩膀绷得太紧,衣领下面的肌肉微微隆起。
蜡油顺着烛台流下来,凝在铜座上。烛火在跳,影子在晃,墨迹还在纸上缓慢地扩散。一切都在动。只有他和裴昭之间那段距离,像一根绷紧的弦,悬在半空。
谢衍终于动了。
他把笔从砚台上拿起来,放在笔架上。动作很慢,很轻。笔搁稳了。他看着笔架上的笔,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但他需要做点什么。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他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折子上那半行字。"秋防换防"。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秋"字的撇和捺,看"防"字的耳朵旁。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可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裴昭的脚步声响了。
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案桌对面,站住了。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案桌,不到三尺。案桌上是摊开的折子、搁着的笔、还在扩散的墨迹。
谢衍看见他的影子投在案桌的公文上,修长,笔直,纹丝不动。
"谢衍。"
裴昭叫了他的名字。没有称谓,没有"将军",没有"谢卿"。就两个字。
这两个字从裴昭嘴里说出来,分量跟从前不一样。
谢衍抬起头。他的脖子僵了。低头太久,抬头的瞬间,后颈的筋扯着痛了一下。
裴昭站在案桌对面。烛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跟裴昭的父亲很像。同样的形状,同样的深色瞳仁。但里面的光不一样。
那双眼睛看着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说了。
谢衍与他对视。这一次,他没有躲。
烛火映在裴昭的眼睛里。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桌。没有人说话。
那滴墨已经洇成了一团。在折子上,在那个写了一半的"安"字旁边。墨迹已经完全干了,边缘变成了深灰色。
裴昭转身。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歪向一侧,差点灭掉。他跨出门槛,没有回头。脚步声沿着宫道,一步一步,远了。
谢衍坐在原处。笔架上的笔还在,砚台里的墨还在。折子上那团墨迹已经完全干了。他低头看着那团墨,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