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宫里没有点灯。裴昭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枚玉佩。文渊阁的旧档翻遍,只找到这个。一枚刻着生辰的旧玉佩,系着褪色的红绳。他把玉佩攥了攥,塞进袖中,站起来。
宫道上没有人。两排石灯笼沿着道路延伸出去,火光在纱罩后面跳动,把地面照出一条昏黄的线。远处宫殿的轮廓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屋脊上的鸱吻在月光下露出一线银白。空气里有桂花的气味,从御花园那边飘过来,很淡。夜里的宫殿跟白天不同,殿宇的飞檐在月光下变成剪影,层层叠叠。
他把门带上。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很轻,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内侍在偏殿候着。半个时辰前,他让所有人退下,说今夜不用伺候。宫女替他换上常服,灭掉外间的灯,退出去时把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外等了一阵,等脚步声走远,等院子里安静下来,才推门出来。
常服的袖口比龙袍窄。风灌进来,凉意顺着小臂往上走。裴昭把手缩进袖中,沿着宫道往东。
宫道两侧每隔十步挂一盏灯笼,光线昏黄,只够照亮脚下的石板。灯笼之间的暗处,树影摇晃,分不清是风吹的还是虫在动。
脚步声落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宫道两侧的墙很高,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几遍才散掉。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风从背后吹来,常服的料子薄,凉意一层一层渗进去。
他走了大约两百步。经过御花园的侧门,经过太液池边的石桥,经过内务府的值房。一路没有人。只有巡夜的侍卫在远处的拐角处站着,没有注意到他。
这条路走过很多次。从寝宫到谢衍在宫中的值房,不到一盏茶的脚程。以前去的时候,身边跟着内侍,前头有人提灯。他会在路上想好要聊什么,边防也好,粮草也好,总要找个由头。
今天什么都没想。
文渊阁的旧档翻完了。宗正寺的玉牒也查过了。该拼的碎片拼到一起,拼出来的图案有了轮廓。他缺的最后一块,在谢衍手里。
宫道拐了一个弯。前方二十步开外,一间值房亮着灯。纸窗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案后,低头写着什么。烛光把人影投在窗纸上,轮廓分明,肩背挺直。
裴昭停下脚步。
他站在暗处,看着那扇亮灯的窗。人影没有动,一直在写。笔尖触纸的声音隐约传过来,很轻。
谢衍。
裴昭站了很久。夜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老柏树沙沙响了一阵。他把手从袖中抽出来,看了看掌心,又放回去。掌心干燥,没有汗。
他迈步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出去很远。值房里写字的声音停了一下,又继续了。
值房的门虚掩着。他抬手,推门。
烛光扑面而来。
书房里的陈设简单。一张案桌,一把椅子,靠墙一排书架,架上堆着兵书和舆图。案桌上铺着宣纸,砚台搁在右手边,墨汁新磨,还泛着水光。烛台立在案角,三根蜡烛燃着,火苗高低不一。空气里有墨汁和蜡烛燃烧的气味,混在一起,沉甸甸的。暖意裹上来,把夜里的寒气一层一层剥掉。
谢衍坐在案后,手中执笔,面前摊着一本折子。他穿了一身便袍,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木簪别着。茶杯搁在右手边,茶水已经见底。他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跟在朝堂上没有分别。
谢衍抬头。
两个人对视。
裴昭站在门口。夜风从他身后灌进来,烛火晃了一下。谢衍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到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双眼睛跟往常没有区别,平静,沉稳。但裴昭注意到,谢衍放下笔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拍。
裴昭走进去,反手把门合上。他在门口站定。书房里的空气比外面暖。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外面的风声被隔开,只剩烛芯偶尔一声轻响。
裴昭站在门内侧,离案桌五六步远。他没有再往前。
谢衍放下笔。笔搁在砚台上,一声轻响。他的手没有收回去,搭在砚台边缘。那只手的指节分明,指腹上有握笔和握缰留下的薄茧。此刻搭在砚台边缘,纹丝不动。
"陛下深夜过来,有事。"
不是问句。
裴昭没有接话。书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烛芯偶尔噼啪一声,和窗外远处的虫鸣。他看着谢衍放在砚台上的手。那双手他见过很多次。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时候,在沙盘上推演阵型的时候,在边关骑马握缰的时候。那双手一向稳。
五根手指搭在砚台边缘,指节微微发白。这双手在边关握过缰绳,在战场上握过刀,在御书房里握过笔。此刻,这双手停住了。
"四年前,是谁把我带进宫的。"
裴昭的声音很平。没有质问的语气,没有压低的怒意。平得像在问今天朝上议了什么事。
话出口的瞬间,他的右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痛感很轻,但足够让他保持清醒。
他盯着谢衍的手。
那只手停了。
停在砚台边缘,一动不动。
书房里没有声音。烛火跳了一下。谢衍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
裴昭等。
他站着不动。呼吸平稳,双手垂在身侧。
他等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一下,久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撞。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烛火歪了歪。裴昭的影子在地面上动了一下,但他的脚步没有移动半分。谢衍没有抬头,目光钉在面前的折子上。
裴昭看着那只停住的手。指节发白,攥得太紧,血色都退了。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腕骨。那道疤他见过,从没问过。
裴昭的手在袖中慢慢松开。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月牙形的印子,有些发麻。他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从他问出那句话到谢衍的手停住,中间只隔了一息。一息的时间,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