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看什么。"

"旧档。"陆青山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军务，"末将托文渊阁的值守吏目留意了一下。近年的卷宗一卷没动，翻的全是景泰年前后的旧档。"

谢衍的手指停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得清晰，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摇动。

"景泰年。"他重复了一遍。

"是。"陆青山说，"具体翻了哪些卷目，值守吏目说不上来。陛下走后，旧档锁回原处，钥匙由内侍保管，旁人碰不到。"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但吏目说，陛下每次从文渊阁出来，脸色都不太好。"

谢衍靠回椅背。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哪几天去的。"

"单日。一、三、五，加上前天。都在午后，挑人最少的时候。"

"带的哪个内侍。"

"同一个。姓吴，跟了陛下三年多。"

"还有别的吗。"

"有。"陆青山说，"陛下前几天召见了宗正寺的刘寺丞。单独召见，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刘寺丞管什么。"

"宗室玉牒。末将查了他近半年的行踪，没有出过京城，也没有和外臣往来。平日里就在宗正寺坐班，偶尔去文渊阁调阅旧档。"

谢衍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案角的烛台上，铜面磨得发亮，映出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将军，"陆青山说，"他在查过去的事。"

沉默。书房里只有烛火的噼啪声。谢衍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压在木头上，泛白。

陆青山站在原处，没有动。他等了几息，又开口："末将只知道这些。查的是什么，为什么查，末将不清楚。要不要再往深里查？"

谢衍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缓缓收紧，又松开。

"不要。"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陆青山微微一愣。

"文渊阁那边继续留意。不要惊动任何人，也不要让值守吏目知道是我在问。"

"是。"

"刘寺丞那边也一样。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记下来。只记，不查。"

"是。"

"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末将明白。"

陆青山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将军，要不要末将安排几个人，留意陛下的日常行踪？"

"不用。"谢衍说，"盯得太紧，反而打草惊蛇。"

陆青山没有再说什么。他抱拳，转身出去。门合上，声音很轻。

书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烛火安静地燃着，偶尔跳一下，很快又稳住。谢衍盯着那团光，没有动。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些年他刚从翰林院调出来，第一次穿上这身甲胄。那些年里他还很年轻，以为自己可以守住很多东西。

景泰年。二十三年前。

那一年发生的事，朝中知道底细的人已经不多了。死的死，退的退，剩下几个老臣也都闭口不提。二十多年过去，旧事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谁都以为它不会再浮上来。谢衍也这么以为。

可裴昭在翻旧档。

一个登基多年的皇帝，为什么在这半个月里开始翻二十三年前的旧档？为什么找管宗室玉牒的人？他已经查到了什么，又打算查到哪一步？

查到了之后呢？

谢衍的手指又敲上桌面。这次很慢，间隔很长，像在数什么东西。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二更天了。

夜深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歪了歪，差点灭掉，又撑回来。谢衍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扇推严。院子里黑洞洞的，老槐树只剩一团模糊的轮廓。

他没有回案后坐下。

站在窗前，背对着烛火。光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

裴昭迟早会来找他。

跟身份无关，跟兵权无关。只因为他是谢衍。是当年跟在裴昭父亲身边的那个人，是在那一夜之后还活着的那个人。

烛芯发出一声细响，火苗矮了半截。

谢衍站在原处，一动不动。

窗外又起风了。老槐树的枝叶在夜色里摇动，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支被风翻动的旧册页。明天还有朝会。朝会上，他还会看到裴昭。还会看到那双眼睛，那里面现在装着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但他迟早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