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山从右翼拨马靠过去。
两个人的马差不多高,步子合上了,蹄声踩在同一个拍子里。陆青山左臂绑着绷带,右手握缰绳,肩膀微微往右歪,坐姿和平时不一样。沈渡的刀挂在腰右侧,刀鞘上的铜扣碰着马鞍边沿,每走一步响一下,叮,叮。
陆青山先开的口。
"你跟你们陛下多久了?"
沈渡的目光搁在前方,没转头。"十二年。"
"十二年。"陆青山把这三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嘬了一下牙花子,"十二年够把一个人看透了。"
沈渡没接话。
陆青山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沈渡的脸很平,没什么表情,下巴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是青石谷混战留下的,结了痂,暗红色。他的坐姿很正,背挺着,两手握缰绳,不紧不松。
"青石谷那一仗,"陆青山的嗓门粗了些,像嗓子里卡了东西,"我在北面守阵。圆阵缩了两轮,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盾牌不够用了,把尸体垒起来当掩体。"
沈渡的手搁在缰绳上,没有动。
"到后来抬头看东口,烟尘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就听到马蹄声,密密的,从东口方向涌过来。"陆青山停了一下,用缰绳柄敲了一下马鞍,笃的一声,"烟散了一些,东口的土墙塌了一角,豁口里涌进来一队骑兵。旗子没打出来,看不清谁的人。近了以后,我看到面甲下面那张脸。"
沈渡的嘴唇抿着。
"我在军营里待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带兵冲锋的,后方指挥的,跑得比谁都快的。"陆青山转过头看着沈渡,"打仗的时候自己冲到最前面,拿马替麾下将领挡箭的,主将。就见过这一个。"
风从队伍侧面吹过来,把陆青山绷带上露出来的线头吹得晃了两下。
"你们陛下,"陆青山的嗓门压低了半寸,"有点东西。"
沈渡没有回他。
陆青山等了几息。沈渡的马和他并排走着,步子没变,节奏没变,脸上的表情没变。陆青山的嘴角动了一下,最终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粗重。
他从鞍侧的袋子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往沈渡那边递过去。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那半块饼。
"不吃?"
"不饿。"
陆青山哼了一声,把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饼渣子从嘴角掉下来,落在马鞍前头,他也不擦。沈渡在旁边骑着,手搁在刀柄上,拇指在刀镡的纹路上慢慢地摩挲。
前方十步,裴昭骑在马上,缰绳换到了左手。背影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只剩下铁甲的轮廓,一道窄窄的暗影,随着马背的起伏一上一下。他没有回头。
再前面十步,谢衍的背影更模糊。铁甲上的泥血在暮色里和阴影混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血哪里是甲。马鞍上垫出来的毡布边角还在晃,一下一下的,节奏没变。
两个人的马蹄声叠在一起,隔着十步,一前一后。
暮色沉下来了。天边那条暗红的线变成灰紫色,往两边洇开,越洇越宽。队伍里有人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里晃,橘红色的光打在路面上,把车辙里的泥水照得发亮。
谢衍骑在马上,目光搁在前方的路面上。火把的光从后面追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到前面,长长地拖在碎石和泥地上,随着火光的晃动一伸一缩。
左腿的伤口在发胀,比白天更沉了。他没有低头看。缰绳在右手里攥了一整天,虎口的位置磨出了一道浅痕。他把缰绳换到左手,右手搁在鞍头,五指松开,活动了两下。
队伍拐过一道缓坡。坡上的草烧过了,黑茬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坡顶有一棵孤树,树冠被火烧掉了大半,剩下的枝杈伸向天空。马队从坡下经过的时候,树上扑棱棱飞起一只鸟,翅膀拍了几下,消失在灰紫色的天幕里。
谢衍侧过头,看了一眼右后方。
那个人骑在马上,比白天矮了一截。副将的马比他的矮半头,坐上去之后肩膀的位置就低了。火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半张脸。颧骨上的擦伤结了痂,额角那道浅口子的血痂还在。面甲摘了,脸上的泥灰没擦干净,一道一道的,像被风刮出来的痕迹。
火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谢衍把目光收回,转回前方。缰绳在左手里换个位置,指节在皮绳上慢慢收紧。他的右手搁在鞍头,食指在铁环的纹路上敲一下,又敲一下。
队伍继续往前走。京城的方向还有两天的路。前面的火把越点越多,橘红色的光连成一条线,在灰紫色的天幕下面移动。
十步后面,裴昭的马跟在沈渡旁边。他的目光搁在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上,看着那颗头从火光里走进阴影,又从阴影里走进火光。
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那道痂壳在火光里看得很清楚,暗红色,一道细线。他攥一下,松开。又攥一下,松开。缰绳在左手的指缝里勒着,皮绳的纹路压进肉里,留下浅浅的凹痕。
前面的火把在风里晃一下,谢衍的背影从亮处走进暗处,铁甲上的反光消失,只剩下一道黑影,骑在马上,脊背挺着,十步的距离。
裴昭的目光搁在那道黑影上,没有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