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从北面升起。
谢衍骑在马上,站在一处高坡上。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他的手搁在缰绳上,手指放松。深色常服在风里微微鼓起。腰间的刀鞘在阳光下没有反光。
他看到了那片烟尘。
灰色的,从地平线的方向涌过来,像一条浑浊的河流。烟尘很大,遮住了后面的队伍。但他不需要看到队伍。烟尘的规模告诉他一切。前锋的烟尘是散的,像雾一样飘在空中。主力的烟尘是密的,像墙一样推过来。
"多少人?"他问。
陆青山骑在他旁边,手搭凉棚往北看。他的络腮胡在风里微微抖动。脸上的表情很平,像是在看一件很平常的事。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收紧了一点。
"前锋约三千。主力在后面,看烟尘的规模,至少一万。"
谢衍点了点头。
三千前锋。一万主力。燕王的先锋军。比情报上说的多了一千。要么是情报有误,要么是燕王临时增兵。无论哪种情况,局势都比预想的更紧。
"裴昭呢?"他问。
"在后方指挥棚。"陆青山说,"沈渡跟着。"
谢衍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从烟尘上移开,扫过战场。
战场在一片开阔的平原上。北面是燕王的来路。南面是他们的营地。东面有一条小河,河水不深,骑兵可以涉水而过。西面是一片丘陵,地势起伏,适合设伏。他把每一处地形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里可以藏兵,哪里可以包抄,哪里可以撤退。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敲了一下。
"传令。"他说,"步兵方阵前移三百步。骑兵收拢到两翼。弓弩手居中。"
陆青山领命,打马而去。
谢衍骑在马上,看着远处的烟尘。烟尘越来越近。灰色的河流在地平线上缓缓推进。他能听到马蹄声了。闷而沉,像是远处的雷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指节因为常年握刀而微微泛白。干净的手。没有握笔的茧。握刀的手。
他握紧了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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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兵方阵开始移动。
三千步兵排成整齐的队列,从营地向前推进。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刀手在最后。队列很整齐。靴子踩在土地上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旗帜在风里飘,深灰色的旗面上绣着"衍"字。
骑兵收拢到两翼。一千骑兵分成两队,每队五百人,分别驻守在步兵方阵的左右两侧。马匹在原地踏步,蹄子刨着土地,喷着响鼻。骑手们握着长矛,目光盯着前方。
弓弩手居中。两千弓弩手排成三列,跪在步兵方阵后面。箭壶里的箭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弓弦绷得很紧。
谢衍骑在马上,站在步兵方阵的正后方。他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战场。前面是步兵方阵。两翼是骑兵。后面是弓弩手。更后面是指挥棚。
指挥棚在营地的边缘。一个用木头和粗布搭起来的棚子。棚子里面有一张桌子,桌子上铺着地图。裴昭坐在桌子后面。
谢衍没有回头看指挥棚。他知道裴昭在那里。他知道裴昭在看着战场。他知道裴昭在等。
烟尘越来越近。
马蹄声越来越响。闷而沉,像是雷声在头顶滚过。地面在微微震动。谢衍能感觉到马鞍在震动,能感觉到缰绳在震动,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震动。
然后他看到了敌军。
灰色的甲胄。灰色的旗帜。灰色的马匹。从北面的地平线上涌过来,像潮水一样。前锋的骑兵排成松散的队形,马蹄踏起的烟尘在他们身后形成一道灰色的幕墙。后面的步兵排成密集的队列,旗帜在烟尘里若隐若现。
谢衍的手搁在刀柄上。
"稳住。"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得到。
步兵方阵停了下来。盾牌竖起来,长枪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去。骑兵在两翼待命。弓弩手跪在地上,弓弦拉满。
敌军的前锋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谢衍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
"放。"
弓弩手松弦。两千支箭从方阵后方飞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然后落在敌军的前锋队列里。箭矢穿透甲片的声音闷而沉。有人从马上摔下来。马匹嘶鸣,蹄子乱踏。前锋的队列乱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敌军的前锋很快稳住了队形。骑兵继续冲锋。马蹄踏起的烟尘更浓了。灰色的潮水向步兵方阵涌来。
谢衍的手搁在刀柄上。
"长枪迎敌。"
步兵方阵的盾牌后面,长枪竖起来。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排一排,像一面铁刺的墙。
敌军的骑兵撞上了长枪阵。
声音很闷。铁器碰撞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人喊叫的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片混乱的嗡鸣。谢衍骑在马上,看着前方。他的脸没有变。他的手搁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战斗很激烈。敌军的骑兵冲了三次,每次都被长枪阵挡了回去。但每次冲完之后,长枪阵都有缺口。枪手倒下了,后面的人补上来。盾牌被撞歪了,旁边的人扶正。血从盾牌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土地上,颜色暗红。
谢衍骑在马上,看着前方。他的脸没有变。他的手搁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他的眼睛盯着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哪里有缺口,哪里有人倒下,哪里的旗帜还在飘。他把所有信息都收进眼底,然后在脑子里快速计算。
第三次冲锋被挡回去之后,敌军的前锋退了。退了三十步。停下来。重新整队。
谢衍知道他们在等。等主力上来。等伏兵发动。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
"骑兵出击。"
两翼的骑兵从方阵两侧冲出去。一千骑兵分成两队,从敌军前锋的两翼包抄过去。马蹄踏起的烟尘更浓了。长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骑兵冲进敌军的侧翼,长矛刺穿甲片的声音闷而沉。
敌军的前锋乱了。队形被冲散。骑兵和步兵混在一起,互相冲撞。旗帜倒了。有人从马上摔下来。有人在喊叫。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片混乱的嗡鸣。
谢衍骑在马上,看着前方。他的脸没有变。他的手搁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然后他收到了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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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是从指挥棚传过来的。一个传令兵打马飞奔而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很小,折了两折,用红绳系着。传令兵把纸条递给谢衍。
谢衍打开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字迹很小,挤在纸条上。墨迹很新,像是刚写的。
"敌军主力未动。前锋是诱饵。西面丘陵有伏兵。"
谢衍的手指在纸条上停了一息。
他抬头看战场。敌军的前锋还在溃散。骑兵在追杀。步兵在推进。烟尘弥漫,遮住了后面的队伍。
他转头看西面的丘陵。丘陵地势起伏,灌木丛生。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如果裴昭说有伏兵,那里就有伏兵。
他把纸条塞进腰间。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骑兵收拢。步兵方阵左转。弓弩手瞄准西面丘陵。"
陆青山打马过来。他的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听到命令,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