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到了?"裴昭问。
"查到了一些。"沈渡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不多。"
"说。"
沈渡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册,放在桌上。裴昭没有立刻去拿,只是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在纸册上,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
"谢衍,字怀瑾,自称出身寒门。"沈渡开口,"入伍时年十四,从边军小兵做起。这之前的经历,档案里没有。"
"没有?"
"一片空白。"沈渡说,"我查了兵部、吏部、地方县志、户籍册,都没有。像是有人刻意抹掉了。"
裴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油灯的光焰跳了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继续。"
"三个疑点。"沈渡竖起三根手指,"其一,谢衍自称寒门,但入伍时有人替他做了担保。边军收人,若无亲长在场,需有担保人签押。那份担保文书还在,但担保人的名字已经看不清了。"
"看不清?"
"墨迹被人故意毁损。"沈渡说,"年久褪色不会这样。是有人用刀片刮过。"
裴昭沉默了片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沈渡提前让人备的。裴昭放下茶杯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其二,"沈渡继续,"那个担保人,在谢衍入伍后第三年就消失了。调任没有,致仕也没有,彻底消失。我让人去查他的去向,边军的花名册上没有他的调令,地方县志也没有他的记录。这个人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其三?"
沈渡顿了顿,在斟酌措辞。
"谢衍的字。"他说,"我在他的书房里见过他练字。笔力沉稳,结构严谨,不是三五年能练出来的。寒门子弟,没有名师指点,很难写出那样的字。"
裴昭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卷纸册上。灯火昏暗,他看不清上面的字迹,但他知道沈渡不会骗他。密室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你查了多久?"裴昭问。
"七天。"
"七天只查到这些?"
"只能查到这些。"沈渡的语气没有变化,"有人不想让人知道谢衍的过去。手法很干净,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蓄谋已久。我再往深里查,恐怕会打草惊蛇。"
裴昭点了点头。他明白沈渡的意思。有些东西,查得太深反而危险。他低头看着那卷纸册,纸页上的墨迹在灯光下显得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他伸手拿起纸册,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谢衍的入伍登记,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用力。登记日期是永平三年春。那一年谢衍十四岁。
登记表上有一栏"籍贯",写的是"北境边州"。没有具体到县。边州很大,横跨三个县,查起来如大海捞针。沈渡大概已经查过了,查不到才没有写具体地址。
裴昭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担保文书的抄录。原文已经被人刮掉了名字,沈渡抄录的是残留的字迹。"担保人:□□□"。三个方框,什么都看不出来。旁边有一行小字,是沈渡加的批注:"墨迹刮痕新鲜,非自然磨损。"
裴昭合上纸册,放回桌上。密室里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灯光在纸册的封面上跳动,照出封面上几个模糊的字迹。裴昭看不清那些字,但他知道那是沈渡的字。沈渡的字很潦草,和谢衍的字完全相反。一个是从容不迫的工整,一个是匆匆忙忙的潦草。
"退下吧。"
沈渡转身,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陛下。"他说,"谢衍此人,深不可测。"
"我知道。"裴昭说。
沈渡没有再说话,推门出去。门合上的那一刻,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裴昭抬手护住灯火,等风过去,才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边。
密室外是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向宫墙外。月光照不进来,甬道里一片漆黑。沈渡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裴昭站了一会儿。
回廊上空无一人。夜风裹着凉意,从远处的宫墙外吹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袖中的纸册贴着他的手臂,纸页的边缘有些扎人。
他想起谢衍说话时偏了偏头的样子。那个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裴昭看出来了。谢衍在听什么?在等什么?那四个字"陛下放心",说的是朝堂上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裴昭不知道。他只知道,谢衍说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平时谢衍说话,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今天那四个字,像石头投进水里,沉下去了,但水面还有涟漪。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一个帝王,不该对臣子的语气变化这么敏感。
可他确实注意到了。
谢衍走过时留下的墨香,好像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