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书房。
桌上三摞奏折。
左边最高。削藩相关的军报和密折,摞了近一尺。燕王封地近日又有异动,秦王的使者在京城逗留了十二天还没走,比正常述职多了七天。中间那摞是户部呈文,摊丁入亩推行三个月,六个郡的田亩清丈被地方官联手拖住了进度。右边最矮,日常政务,各衙门的例行文书。
谢衍从左边拿起第一份。
北境军报。驻守榆林镇的将领报告:入冬以来,狼族骑兵在边境线外集结的次数比往年多了两成。不是进攻的架势,更像巡猎。但巡猎不需要这个规模。谢衍扫了一遍,朱笔在边角批了四个字:"增派斥候。"
下一份。
秦王封地的贸易记录。茶马互市的例行清单。但有一组数字不对:战马出栏数比去年少了三成,铁器流入量反而增加。谢衍盯着那组数字看了一息。朱笔落下:"交兵部存档。"
下一个。下一个。下一个。
他批奏折的速度极快。每份打开,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朱笔落批语,不超过五息。有些奏折他只看了抬头就翻过去了。那是各地送来的颂表。歌功颂德的废话。他不批,直接拨到桌角的废纸堆里。今天已经积了七份。
七份颂表。一份边军粮草申请。放在同一张桌上。但谢衍只在后者上停了更久。
粮草申请是榆林镇发来的。入冬后军粮消耗增加,户部的拨款还没到。申请写得很克制,没有抱怨,只列了一组数字:存粮多少,日消耗多少,缺口多少。末尾附了一句:"恳请摄政王示下。"
谢衍看了两遍。朱笔落下:"即拨。不得拖延。明日发户部。"
笔在这份折子上落得比别的都重。
书房角落的铜壶坐在炭炉上,水已经滚了三遍。没有人进来添过凉水。谢衍的规矩:批奏折时不许人进书房。所以水烧干,凉了,再烧干。咕噜声一阵一阵的,像远处什么东西在冒泡。书房里只有奏折翻动的声音和水沸的闷响。
中间那摞最难。
户部老侍郎程远递了一份呈文,措辞恭敬到了极点。每一句都在说"摄政王英明",但每一句之后都跟着一个"然而"。然而田亩清丈涉及面太广,然而地方官执行需要时间,然而世家的地契文书需要逐一核验。通篇读下来,意思只有一个:不配合。
谢衍把呈文读完。朱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落下。两个字。
"不准。"
笔搁回笔架。他没有再看那份呈文第二遍。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黑的。上一次在天黑前离开书房是哪一天?他想了想。想不起来。
他低下头。拿起下一份奏折。
炭炉里的火弱了。铜壶里的水声从沸腾变成了低沉的闷响。书房里更冷了一些。谢衍没有察觉。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
谢衍没有抬头。整个摄政王府,不敲门就进这间书房的只有一个人。陆青山。谢衍给过他这个特权。如果要求他敲门,他会在门外喊"王爷,末将进来了",比敲门更吵。
陆青山走进来。他今天没有穿甲,一身便服,但走路的架势改不了。脚步重,步幅大,靴底在青砖上磕出闷响。他在书桌前站定,没有立刻开口。
谢衍在批手上的奏折。兵部的武官考核表。他扫了一眼名单,朱笔在两个名字旁画了圈。
"说。"
"今天大典上,末将注意到一件事。"
谢衍没有抬头。
"皇帝在看人。"
"看谁。"
"六个人。行礼的时候,皇帝的目光跟着每一列走。走到第一列,他看的是吏部左侍郎赵庸。第二列,户部的一个郎中。后面几个末将没有全部看清,但最后一个看的是礼部员外郎韩铮。"
谢衍的朱笔没有停。"目光停了多久。"
"每个人一瞬。加起来不到十息。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发现不了。"
"你一直在看。"
"末将站在武将队列里。皇帝坐在最高处。他看人的角度很低,往左边偏一点,像是在看别的东西时顺便带过去的。"
谢衍批完了那份考核表。把笔搁下。他的手没有去拿下一份奏折。
"六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陆青山没有犹豫。"都是今天大典上最先向摄政王行礼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铜壶里的水在远处咕噜响着。
"他以前看过吗。"
"没有。四年了,这是第一次。"
谢衍靠回椅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名单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