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大衍承平三十五年。
太和殿。
裴昭坐在最高处,往下看。
文武百官列于丹墀之下,绯袍乌纱,鱼贯而入。朝靴踏在金砖上的声音闷而沉,像远处擂起的鼓。殿角三座鎏金暖炉熏了太久,没有人添过炭,热气断了一截。裴昭坐得最高,最先感觉到那股冷意从头顶压下来。
他今年十六。这把龙椅,他坐了四年。
第一年的大典他不记得了。那时候他十二,不知道该看哪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太监王德在旁边一句一句地教他。现在四年过去,他学会了。
不是学会了当皇帝。是学会了数数。
百官行礼有固定的顺序。文官在前,武官在后。礼部先拜,吏部其次,户部第三。每列走到殿中央,先向右,再向正前方。右边站着的是谢衍。摄政王。二十四岁被先帝托孤,如今二十八。他站在龙椅侧前方三步远的位置,穿深色常服,不着朝冠。百官先拜他,再拜皇帝。
这个顺序,从四年前开始,没有人改过。
裴昭不看谢衍。他看底下的人。
礼部的人弯腰到位,没有犹豫。吏部的人慢了半拍,目光在摄政王身上多停了一瞬。户部的队伍里有个年纪很大的侍郎,走到殿中央时身子晃了晃。他朝右边鞠了躬,顿了顿,又朝右边鞠了一次。然后他退下去了。没有朝正前方看。
也许是真的老了。也许不是。
裴昭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表情。
礼部。吏部。户部。兵部。刑部。工部。六部走完,轮到御史台。再往后是武将。北境的将领行礼时利落得像在演练,刀鞘磕在砖面上,声脆如裂冰。禁军统领陆青山站在武将最前头,身形魁梧,一脸络腮胡,行完礼退回队列时往谢衍那边多看了一眼。
裴昭把这些都记住了。
他不需要刻意去记。他的记性是天生的,过目不忘。四年前他发现这件事时以为所有孩子都这样,后来才知道不是。
王德的声音从殿角传来。老太监嗓子拖得很长,每个字都念得准确。
"百官行礼毕。"
"天子受贺。"
天子。这两个字从王德嘴里出来时,尾音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弧。他是全场唯一必须念出这两个字的人。不是因为他忠于皇帝,是因为这是他的差事。唱礼就是唱礼,他做了三十年,每一句都是同样的腔调,不会因为龙椅上坐的是谁而多一分或少一分。
王德念"天子"的时候,裴昭忽然想起一双手。
冬天,那双手总是裂的。手背上的口子像干涸的河道。她就用猪油涂了,裹上布条,接着做事。洗衣服也裹着,做饭也裹着,替他缝补衣服时布条碍事,她就咬着牙解开,等缝完再裹上。
那是养母的手。
这个念头只在裴昭脑中停了一瞬。他把它压了下去。
大典继续。
礼毕。
百官开始退场。队列从殿门向外散去,绯色的官袍一层叠一层,像一条缓缓蠕动的蛇尾。没有人回头。没有一个人在走出大殿时回头看一眼龙椅上坐着的那个人。
不是不在意。是不需要。
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文官走到殿门口时侧了侧身,给旁边的人让路。他借这个动作往谢衍的方向扫了一眼,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谢衍已经背过身去了。那人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前面的队列。
武将退得比文官快。陆青山走在最前,刀鞘在腿侧一晃一晃的,步子又大又稳。他没有看任何人。身后几个北境将领紧紧跟着,靴底敲在石阶上的声音干脆利落,像在行军。
队伍一列列散去。绯色退尽,露出空旷的金砖地面。靴声渐远,从整齐的拍子变成零散的碎响,最后一个人的影子从殿门口消失。
鎏金暖炉已经彻底凉了。殿里静得能听见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冷气弥散开,从四面八方裹上来。
裴昭没有动。
大殿空了。二十八根朱漆柱子立在两侧,投下的影子又长又直,一直铺到殿门外的石阶上。殿顶藻井极高,抬头看时像一口倒扣的井,日光从高处的窗棂落下来,只照亮了殿中央一小片,其余全是暗的。